他能把字写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在无数公文奏折中硬磨出来的实用功夫。
就像他的画。
耶律长烬忽然有点想笑。
戚秀骨画得一手烂画——这话要是说出去,恐怕没几个人信。
毕竟他向来气质清雅,行事缜密,旁人总会下意识觉得他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但事实上,戚秀骨从不碰画笔。
一般也没人突发奇想,非要让一位“公主”或“皇子”现场作幅画来看看。
但耶律长烬知道。
前几日,戚秀骨忽然想起西陲一种改良过的车犁,觉得或许适合祁国某些地区的耕作。
他跟耶律长烬描述,耶律长烬听得云里雾里,总不明白那犁头的角度、辕杆的弧度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戚秀骨被他问得无奈,便执笔想画个示意图。
结果……
耶律长烬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戚秀骨画得,和鬼画符也没太大区别。
线条歪歪扭扭,比例完全失调,那犁头看起来像块破石头,辕杆则像根烧火棍。
耶律长烬那时才忽然意识到:戚秀骨从来不是一个“全才”。
他会谋算,会治国,会领兵,会在绝境中冷静谈判。
但他不会画画,字也写得只是规整,琴棋书画那些风雅事,连他耶律长烬都能拨弄两下,但戚秀骨大概真的一样都不精通。
他自己画到一半也停了下来,看着纸上的“杰作”,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纸揉了,扔进炭盆。
“我口述,你找匠人来听。”他最后这么说。
耶律长烬当时没敢笑,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戚秀骨的过去,是怎样一段心力交瘁、无暇他顾的岁月。
别人家的公子王孙,这个年纪或许在吟风弄月、结交名士,或许在精研六艺、陶冶性情。
可戚秀骨呢?他在深宫里伪装公主,在朝堂上斡旋世家,在北疆督军备战,在城头以命相搏。
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谋算、挣扎、守护。
他哪里还有余力,去练一手好字,画一幅好画?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低垂的侧脸,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
他心里那股暖意里,忽然掺进了一丝细细密密的疼。
“阿檀。”他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戚秀骨笔尖一顿,没抬头,只从喉间应了一声:“嗯?”
“你可以暂时信任阿姐。”耶律长烬说。
戚秀骨这才抬起眼,看向他,眉梢微微扬起:“暂时?”
“嗯。”耶律长烬点头,语气认真:“在你做出有损祁国根本的事之前,都可以信任我们姐弟三人。如果我和阿姐都不在时,找二哥也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不损祁国根本。”
戚秀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什么算是有损祁国根本?”
耶律长烬想了想,道:“比如,勾结外敌,引兵入关;比如,煽动叛乱,动摇国本;比如,破坏春耕,断民生计;比如,窃取军机,资敌制胜。”
他说得很慢,每一条都清晰具体:“这些事,一旦做了,便是死局。我也护不住你。”
戚秀骨沉默了片刻。
烛火噼啪轻响,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夜色沉静。他看着耶律长烬翠绿色的眼睛,那里面此刻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认真。
“我记住了。”戚秀骨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耶律长烬笑了。他知道戚秀骨听懂了——不是敷衍,是真的听进去了。他也许不会完全照做,但他明白了那条线在哪里。
戚秀骨重新提起笔,继续写那封密报。
耶律长烬便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偶尔在他停笔思索时,低声提一两个建议。
两人就这样,在灯下一句一句地推敲,像在共同完成一件精细的工笔。
戚秀骨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冷静地思量。
耶律长烬说“不损祁国根本”,听起来宽厚,实则界限分明。
眼下他做的事——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开一家不起眼的书斋,甚至日后或许在祁国境内做些小规模的商贸,这些都不会触及那条线。
但耶律三姐弟还是会防着他,既要防着他插手太深,染指祁国内政;又要防着他民心太盛,未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成为刺向祁国的利刃。
如今说着“不损祁国就行”,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今日不损,未来可会损?今日的宽容,会不会成为明日的祸根?
就像戚秀骨其实也在防着他们。
他依然没有暴露与明晏的同盟。
两人同住驿馆,一墙之隔,却从未有过明面上的接触。
他甚至没有通过任何方式与明晏传递任何消息——他们之间的联系,更深,更隐晦,像那株未能种进驿馆的老槐树,根系在旁人看不见的土壤里悄然勾连。
万裕商号也悄声蛰伏起来,在祁国境内几乎不见活动。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明面上以明月为掌控者的小商号,借着宁国皇子的人脉和资源,在祁国迁都的混乱时期、在晟京及周边城镇无声地伸展网络。
这是戚秀骨和明晏共同议定的策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无论他们两个谁暴露,出了事,总有另一条线还能正常运转。
他们既要借助耶律姐弟的庇护在祁国站稳脚跟,又不能太依赖这份庇护,以至于未来若真有分歧,会完全受制于人。
戚秀骨不在乎耶律三姐弟怎么想。
他做他该做的事,布局,蛰伏,观察,等待。
至于耶律长烬是真心想护他,还是另有算计;耶律长霞是看重血缘情分,还是单纯将他视为一枚好用的棋子;耶律长夜对明晏的复杂情感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控制欲——这些他管不了,也无暇顾及。
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有那么多余力去纠结人心真假。他只要看清局势,走稳每一步,就够了。
信写完了。
戚秀骨将笔搁回砚台,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将其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素白信封,没有火漆,没有标记,就像一封再寻常不过的书信。
“明日让含袖送去大公主府?”他问。
“嗯。”耶律长烬点头:“我会跟阿姐打个招呼。”
戚秀骨将信封放在案角,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已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夜深了。”他说,语气平淡:“还不回?”
耶律长烬看着他,烛光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跳跃,映出几分不舍,几分眷恋。
很多年前在云京,戚秀骨偶尔会住在宫外,他也曾这样在听澜斋待到深夜,然后被对方一句“夜深了,殿下请回”客气地送走。
那时的戚秀骨完美,冰凉,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可现在呢?
现在戚秀骨依旧疏离,依旧冷静,可耶律长烬却能从那份疏离里,品出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就像此刻,戚秀骨催他回去,语气里没有不耐,没有敷衍,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而他会站在这里,不舍得走。
耶律长烬无端想起,寻常百姓家的老夫老妻,大概也不过如此。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就是一日一日的相伴,一句一句的闲谈,在琐碎的日常里,生出一种细水长流、温馨如意的牵绊。
“这就走。”他笑了笑,伸手替戚秀骨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袍:“你也早些睡,别熬太晚。”
戚秀骨“嗯”了一声,没有躲开他的动作。
耶律长烬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扉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戚秀骨已经重新拿起一本书,就着烛光静静看着,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宁静。
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戚秀骨放下书,吹熄了烛火,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色,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