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卷几乎要颠覆祁国国本的绢帛,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明晏。
那不是牡丹。
那是一株食人花。
一株长在她家后院、她曾以为需要呵护的“牡丹”,一夜之间突然撕开伪装,露出獠牙,张牙舞爪地对所有路过的人说:喂,要么给我浇水,要么我把你们都吃了。
荒谬。
太荒谬了。
她沉默许久,才突然又开口:“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阑王叔,耶律云舟。”
赫连铮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先汗最小的那个儿子?汗王的同父异母弟弟?”
“对。”耶律长霞点头:“云舟王叔为人公正到近乎刻板,从不偏袒任何一方,在朝中素有‘铁面阑王’之称。
让他来监军火器营,父汗会放心,朝臣也挑不出错处。”
“但明晏会同意吗?”赫连铮问:“他要的是能庇护他的盟友。阑王虽然公正,可也正因为公正,未必会偏向我们。”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实际负责筹建的人。”耶律长霞继续道:“一个精通汉学、懂火器、又能让我们信任的汉臣。
阑王监军,汉臣负责实务——这样既能保证火器营不被耶律长天染指,又能确保实际掌控权还在我们手中。
最重要的是,阑王出面,父汗不会猜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云舟王叔只认理,不认人。”
赫连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精妙的安排。
阑王耶律云舟的身份特殊——他是汗王的弟弟,辈分高,资历老,但从不参与权力斗争。
让他监军,既显示了朝廷对火器营的重视,又不会让任何一方觉得这是某个派系的私产。
而实际负责的汉臣,则可以从他们信任的降臣或南院官员中挑选。这样,火器营的日常运作和人员安排,依然能掌握在他们手中。
“那你有人选吗?”赫连铮问:“那个负责实务的汉臣?”
“张涣。”耶律长霞脱口而出:“就是前几日朝堂上被那几个老臣围殴的那个昭国降将。
此人精通汉学,对火器也有研究,最重要的是——他刚挨了打,满朝文武都看着。
我们重用他,既能显示祁国‘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气度,又能让那些保守派老臣难堪。
而且,张涣如今除了投靠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只能忠心。”
赫连铮眼睛一亮。
“妙。”他说:“阑王监军,张涣负责,你在背后统筹。这样明面上,火器营是朝廷的,不是任何一派的。
但实际上,掌控权还在我们手里。父汗不会猜忌,耶律长天也无话可说。”
“而且。”耶律长霞补充:“这也是给明晏的一个信号——我们不仅有能力接住他抛出的山芋,还有智慧把山芋分得恰到好处,让所有人都满意。”
赫连铮懂了。
明晏抛出来的,既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接住了,他们姐弟在祁国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接不住,或者接不好,那就可能引火烧身。
“所以。”赫连铮总结:“明晏这份投名状,实际上递了两份。”
耶律长霞挑眉。
“一份给祁国朝廷。”赫连铮道:“用盐铁和火器图纸,换一个‘公道’。”
“另一份给你。”他继续:“用火器营这个烫手山芋,考验你的能力和魄力。通过了,他才会真正把你当成盟友。
通不过……他大概会转身去找别人,或者干脆自己单干。”
耶律长霞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亮了起来。
“所以。”她说:“我必须接。还必须接得漂亮。”
赫连铮点头。
他重新拿起那卷绢帛,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看着看着,他又忍不住摇头。
“我还是觉得。”他说:“这孩子……该打。”
“等事情了了,我会考虑。”耶律长霞道:“但现在,得先把他哄好。毕竟,他是那株张牙舞爪的食人花。而我们……需要他开花,而不是吃人。”
赫连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耶律长霞真去驿馆把明晏揪出来打屁股。
然后明晏可能一边挨打一边冷笑:“打啊,打完了我就把图纸卖给陵国。”
他忍不住又笑了。
“说真的。”他说:“我现在忽然很同情靖王。”
“长夜自找的。”耶律长霞淡淡道:“他当年选择去宁国为质,选择跟在明晏身边,就该想到有今天。”
“也是。”他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耶律长霞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大公主府的庭院里已经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温暖而宁静。
这是她的家。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安稳日子。
而此刻,不远处的驿馆里,住着一个能轻易搅动天下风云的少年。他用最嚣张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我来了。我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你们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大家一起玩完。
“赫连。”她忽然开口:“你说,明晏和戚秀骨,到底是什么关系?”
赫连铮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盟友。”他说:“但不止是盟友。”
“我也觉得。”耶律长霞轻声道:“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戚秀骨静,明晏动。戚秀骨在暗,明晏在明。戚秀骨递线索,明晏捅窟窿。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是两个都唱红脸,只是红的方式不同。”
她转过头,看向丈夫。
“你觉得,他们事先商量过吗?”
赫连铮想了想,摇头。
“不像。”他说:“戚秀骨的行事风格,是润物细无声。明晏的风格,是天崩地裂。如果真是商量好的,那戚秀骨大概会选一个更……温和的方式。”
“所以他们是各自为战。”耶律长霞道:“却又意外地配合默契。”
“或者。”赫连铮缓缓道:“他们根本不需要商量。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都是被逼到绝境、却偏要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所以哪怕不商量,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走向同一个方向。”
耶律长霞沉默了。
她想起戚秀骨。
想起那个总是安静、总是冷静、总是把情绪藏得很深的“表弟”。
想起他递来的那份关于耶律长天的线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想起他在驿馆里读书、喝茶、偶尔望向窗外枯树的侧影。
那么静。
那么深。
深得像一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而明晏呢?
明晏是一团火。一团烧起来就不管不顾、非要燎原不可的火。
一静一动。
一深一烈。
却偏偏站在了同一条船上,面对着同一片惊涛骇浪。
“我真好奇。”耶律长霞轻声道:“他们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赫连铮没说话。
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有力。
耶律长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还好。”她说:“我们家那三个,虽然调皮,但至少不会突然说要断哪个国家的盐铁。”
赫连铮也笑:“最多摔个砚台,剪个弓弦。”
“所以。”耶律长霞总结:“等会儿你让人去给阿隼炖碗羊肉汤吧。算是我今早打重了的补偿。”
“好。”
“再给鹰儿和月儿也各炖一碗。”耶律长霞补充:“毕竟,和驿馆里那两位比起来,他们简直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
赫连铮失笑:“好。”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温暖而踏实。
耶律长霞最后看了一眼那卷绢帛。
然后她把它卷起来,递给赫连铮。
“收好。”她说:“这是明晏的投名状。也是我们未来的……敲门砖。”
赫连铮接过,小心收进一个檀木盒里。
耶律长霞转身,走向门口:“你抽个时间去驿馆,见明晏。”
“我?”赫连铮挑眉。
“你是驸马,身份合适。”耶律长霞道:“告诉他,他的条件,祁国接了。流言会查,主谋会揪。至于火器营……就按我们刚才说的办。”
赫连铮点头:“好。”
“还有。”耶律长霞在门口停住,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替我告诉他……”
她顿了顿。
“告诉他,他的投名状,我接了。他的考验,我也接了。但下回——”
她一字一句。
“下回再敢这么捅窟窿,我就真去驿馆,把他揪出来打屁股。说到做到。”
赫连铮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温润如玉。
“我一定带到。”
耶律长霞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