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送进大公主府书房时,耶律长霞正与驸马赫连铮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赫连铮执白,一子落下,封住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出路。
耶律长霞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手……倒是狠。”
“对弈如用兵,该断则断。”赫连铮温声道。
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眼间有种草原汉子少见的书卷气。
常年习武的身姿依旧挺拔,但举手投足间已不见莽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从容。
今日他穿一件深青色窄袖锦袍,外罩同色薄氅,腰间只悬一枚青玉佩,素净得不像北祁权贵,倒像中原某位书院的山长。
耶律长霞正要落子反击,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统领阿术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殿下,驿馆那边有动静了。”
耶律长霞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
她等了整大半天。
从清晨耶律长夜派人送来那句语焉不详的“做好准备”,她就知道要出事。
以她对明晏的了解,那孩子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在驿馆“休养”。
但饶是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也猜不透明晏会用何种方式破局。
“说。”她放下棋子。
阿术快步进来,将一卷抄录的绢帛双手呈上。那是从东市墙上临摹下来的明谕内容,字迹工整,连那“海棠暗纹”的备注都细细标注在旁。
耶律长霞展开,一目十行。
赫连铮也放下棋子,侧身过来看。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眼神凝住,再然后,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渐渐瞪大,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呆滞的状态。
书房里一片死寂。
耶律长霞看完了。她把绢帛递给赫连铮,自己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没有愤怒。
没有震惊。
甚至没有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只有一种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荒谬。
荒谬到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赫连铮仔细看完每一个字,又从头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抬起头,看向耶律长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干涩地问:“这……真是明晏让人贴的?”
“银白绢帛,海棠暗纹。”耶律长霞闭着眼:“除了他,还有谁?”
“断盐断铁……公开拍卖火器图纸……”赫连铮喃喃重复,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在逼宫!是在把刀架在汗王脖子上!”
“他知道。”耶律长霞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明:“他太知道了。”
赫连铮又看了一遍那绢帛,目光落在最后那一段——若祁国彻查流言交出主谋,则断供作废,盐铁让利,火器图纸白送,还帮建火器营。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发疯。
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豪赌。
赌祁国不敢赌。
赌祁国一定会接这个“馅饼”。
“他这是……”赫连铮放下绢帛,苦笑道:“要把天捅个窟窿。”
耶律长霞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卷绢帛,看着上面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文字,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那个穿着红衣、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
明晏今年该有十八了,也不过比她家那个整天上房揭瓦的二儿子赫连隼大八岁。
想到赫连隼,耶律长霞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她想立刻冲去驿馆,把明晏揪出来,按在膝盖上狠狠打一顿屁股。
就像今早她揍赫连隼那样。
“阿隼今天早上。”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把我书房里那方前朝端砚摔碎了。”
赫连铮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什么?”
“我说,赫连隼。”耶律长霞重复道,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浓浓的无奈:“他偷溜进我书房,想拿那方砚台去跟人斗蛐蛐,结果失手摔了。我把他按在凳子上,用戒尺抽了十下屁股。”
赫连铮沉默。
那是耶律长霞的心爱之物,是她二十岁生辰时,一位中原大儒所赠。
砚身有天然冰纹,呵气成云,是难得的珍品。
“他哭了吗?”赫连铮问。
“哭了,嚎得震天响。”耶律长霞说:“边哭边喊‘阿娘我错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卷绢帛上。
“但现在我觉得,”她慢慢地说:“我打错人了。”
赫连铮:“……”
“我该打的不是阿隼。”耶律长霞抬起头,看向丈夫,眼神里满是荒谬:“我该打的是明晏。
就现在,立刻,马上,去驿馆把他揪出来,按在院子里,当众打他三十大板——不,五十大板。打完再问他:还断不断盐?还卖不卖图纸?”
赫连铮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是一种和她同样的、哭笑不得的笑。
“那你可能要排队。”他说:“现在满晟京至少一多半的人,恐怕都想这么做。”
她又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吗。”她说:“我看着这卷东西,忽然觉得,咱们家那三个孩子,简直都是天底下最乖最懂事的宝贝。”
赫连铮深以为然:“至少他们不会威胁要断国家的盐铁命脉。”
“鹰儿虽然性子倔,但至少讲道理。”耶律长霞开始细数:“隼儿虽然调皮,但最多摔个砚台、掏个鸟窝。
月儿就更不用说了,小姑娘安安静静的,最大的‘恶行’也就是把她哥哥的弓弦偷偷剪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
“对比之下。”她总结道:“我忽然不生气了。我甚至觉得,我今早打阿隼那十下,打重了。我该去跟他道歉,再给他炖碗羊肉汤补补。”
赫连铮失笑:“那倒不必。该教训还是得教训。只是……”
他看向那卷绢帛,笑容渐渐淡去。
“只是和这位比起来。”他轻声道:“咱们的孩子,确实算得上‘温良恭俭让’了。”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炭火哔剥。
窗外有风掠过庭院,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簌簌作响。晟京的春天来得迟,至今未见多少绿意。
“你说。”赫连铮忽然问:“明晏这么做,图什么?”
“图什么?”耶律长霞重复,语气复杂:“图一口气。图一个‘公道’。图告诉所有人——我明晏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议论、随意践踏的玩意儿。”
她顿了顿。
“也图一个投名状。”
赫连铮挑眉。
“戚秀骨的投名状,是悄无声息的。”耶律长霞缓缓道:“他递给我一份关于耶律长天和白玉京勾结的线索,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了诚意,又不显威胁。
他在静观其变,看我会如何处置,看我值不值得信赖。”
她拿起那卷绢帛,在手中掂了掂。
“明晏的投名状。”她说:“是把天捅个窟窿,然后站在窟窿底下,看着我说:来,耶律长霞,证明给我看,你有资格站在我身边。”
赫连铮听懂了。
所以他更觉得荒谬。
“所以他闹这一出。”他说:“不只是为了报复那些流言,也不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他是在考验你——考验你们姐弟,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魄力,接住他抛出来的这个……烫手山芋。”
“而且是裹了蜜的烫手山芋。”耶律长霞补充:“盐铁让利,火器图纸,还有火器营——每一样都是祁国梦寐以求的。
父汗看了,一定会心动。满朝文武看了,也一定会心动。”
“但心动之后呢?”赫连铮一针见血:“谁来接这个山芋?火器营由谁来筹建?谁来掌管?”
耶律长霞没说话。
她知道答案。
明晏与耶律长天有血海深仇——当年在宁国,明晏断了耶律长天一臂。这仇结得死,解不开。所以火器营这把刀,绝不可能落到耶律长天手里。
那么剩下的人选呢?
她耶律长霞,如今作为涉政公主,两个弟弟又刚立下破京大功,本就风头无两。
若再接下筹建火器营的差事,那就不是“风头无两”,而是“烈火烹油”了。
父汗耶律卡真会怎么想?
朝中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老臣会怎么想?
那些原本中立、此刻却可能心生忌惮的部落首领会怎么想?
“明晏这是在逼我。”耶律长霞轻声道:“逼我表态、逼我站队,逼我在‘接’与‘不接’之间,做出选择。
但更妙的是——他逼我的同时,也给了我一个解题的思路。”
赫连铮看向她。
“火器营不能由我们姐弟中的任何一人直接掌控。”耶律长霞快速分析:“但也不能落到耶律长天手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既能让我们放心,又不会引来父汗猜忌,还能让明晏接受的人选。”
耶律长霞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在昭帝寿宴前夕,她第一次见到明晏。
那时明晏还小,只有十岁,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小脸精致得不像真人。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也像在笑。
那时她觉得,这孩子真好看。像一株精心栽培的牡丹,娇贵,艳丽,需要人细心呵护。
但是她也知道,明晏在宫里骄纵跋扈,行事张扬,动不动就挥鞭子打人。
那时她觉得,到底是宁国皇室娇惯出来的孩子,性子养坏了。
直到百炼坊案爆发,明晏胡搅蛮缠一通,让她突然又重新审视明晏,将明晏断耶律长天一臂之事联系起来。
她又觉得,这孩子有股狠劲。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