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宴兮的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睁开。入目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水晶吊灯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天花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就这么躺着,盯着那些光斑发呆。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划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尘埃在光带中缓缓浮动。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色调。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床位微微动了一下。一条手臂从被子底下探过来,准确地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带着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醒了?”魏惊鸿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姜宴兮没有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魏惊鸿把脸埋进她的颈侧,蹭了蹭,像只赖床的猫。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有几缕缠上了姜宴兮的肩膀。“昨晚睡得好吗?”她的气息拂过姜宴兮的皮肤,带着温热。
“还行。”
还是这种淡淡的语气,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
魏惊鸿的手指在姜宴兮腰侧轻轻摩挲着,漫不经心的,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物件。“昨晚有没有梦到我?”她的语调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像是随口一问,又像在期待着什么。
姜宴兮沉默了片刻。“没有。”
魏惊鸿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毫不在意。她支起身体,俯在姜宴兮上方,长发垂落下来,扫过姜宴兮的脸颊。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早安。”她说,声音很轻。
姜宴兮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水。“早安。”她回了一句。
魏惊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在姜宴兮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扫过。
“早安。”
她又说了一遍,带着笑意,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里藏着的所有温柔都挤出来。
姜宴兮任由魏惊鸿亲她,任由魏惊鸿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任由那个女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不迎合,不推拒,像一株被人捧在掌心的植物,安静地承受着阳光和雨露。
魏惊鸿很满意。
这半个月来,姜宴兮一直是这样的状态。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问什么就答什么。给她穿衣她就抬手,给她喂饭她就张嘴,让她说几句好听的就乖乖说几句。态度淡淡的,声音轻轻的,没有再反抗过她。
魏惊鸿知道,这未必是真心,可她不在意。
姜宴兮肯回应她,肯让她抱着入睡,这就够了。至于那些情话是真心的还是敷衍的,她不想去分辨。因为分辨太累,她好不容易才把人留在身边,不想因为追问太多而再次把关系搞僵。有些东西,假装不知道,的确比捅破窗户纸要好。
她看着怀里这个安静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近乎虚幻的满足感,好像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的姜宴兮,眼里有光,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现在这光虽然暗了些,但至少是属于她的了。
魏惊鸿忽然开口:“下午带你出去走走。”
姜宴兮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脸上。“去哪里?”
“去看看酒吧。”魏惊鸿的手指绕着一缕姜宴兮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卷着,“去看看装修得怎么样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
姜宴兮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想去看看。不只是因为那是她工作了三年的地方,还因为她想亲眼看看魏惊鸿到底把那里变成了什么样。盘下整个酒吧,推倒重建,还让所有员工带薪休假——这个女人花这么多钱,到底想把那里变成什么样子?
“好。”她说。
魏惊鸿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她在姜宴兮脸上又亲了一口,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那午休后就出发。”
早餐是厨房准备的。白粥,几碟小菜,一笼虾饺,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魏惊鸿吃得很慢,每样都只尝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然后托着腮看姜宴兮吃。姜宴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粥。
“下午穿什么想好了吗?”魏惊鸿随口问道。
姜宴兮摇摇头。“随便穿一件就行,又不是去什么重要场合。”
魏惊鸿没有接话,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下午两点,姜宴兮准时从午睡中醒来。她以为洗漱换身衣服就能出门,可她发现魏惊鸿已经站在衣帽间门口等着她了。
那间堪比小型精品店的房间里,四面墙上挂满了衣服,按照色系和品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中间是几个玻璃展柜,里面放着包、鞋子、围巾,还有一些连她都叫不出名字的配饰。
“过来。”魏惊鸿站在衣帽间门口,朝她招手。
姜宴兮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魏惊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衣帽间,手指在一排排衣架上划过。她选了一条真丝连衣裙。她把裙子取下来,在姜宴兮身上比了比,皱了皱眉,挂回去,又选了另一条,但是比过之后又皱着眉挂了回去。
一件,又一件。魏惊鸿像在挑选什么珍宝,每一件都要在姜宴兮身上比划半天,然后挂回去重新选。
姜宴兮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布,没有催促半句。将近一个小时过去,魏惊鸿终于挑中了。那是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面料轻薄柔软,裙摆微微蓬松,腰间有一条细细的腰带。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又不显得暴露。
“试试这个。”她把裙子递给姜宴兮。
姜宴兮接过去,走进更衣室。换好出来的时候,魏惊鸿正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等着。看到她的那一刻,魏惊鸿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裙子很衬她。藕粉色把她的肤色衬得更加白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腰间的腰带系了个蝴蝶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魏惊鸿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饰品柜前,找出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她绕到姜宴兮身后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好了。”魏惊鸿后退一步,打量着姜宴兮,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得的满足。“很漂亮。”
姜宴兮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被魏惊鸿放下来,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温柔而娴静,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仕女。
“喜欢吗?”魏惊鸿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姜宴兮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
“喜欢。”
魏惊鸿听不出这两个字里到底有几分真心。但姜宴兮说喜欢,她就愿意当作是真心的。
“那就穿这身。”
姜宴兮坐在床边等魏惊鸿换衣服。她以为魏惊鸿会像给她挑衣服一样精挑细选,可那个女人只是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一件风衣,里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换了条长裤,踩上一双低跟的短靴。头发随意披着,脸上只涂了层薄薄的防晒和口红,连妆都没怎么化。
整个换装过程不到十分钟。
姜宴兮看着她这副随意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刚才将近两个小时,魏惊鸿一直在给她试衣服,一件一件地挑,一件一件地比,连项链和鞋子都要搭配得恰到好处。可轮到自己,就随便抓了两件穿上。
好像全部心思都花在了她身上。
“你……不再挑一套?”姜宴兮试探着问。
魏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风衣和毛衣,语气随意道:“这样就行了。”
姜宴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车子从别墅出发,开往酒吧的方向。窗外的街景从安静的别墅区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店铺多了,行人多了,车流也密集了。姜宴兮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那个她工作了三年多的酒吧,已经在记忆中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虽然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虽然薪水不高、环境嘈杂,可那是她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的工作。不是魏惊鸿施舍的,不是徐敏安排的,是她自己一家一家问过去、最后被录用的。
车子在酒吧门口停下。姜宴兮推开车门,抬头看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然后她愣住了。
原本那家酒吧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工地。那栋两层的旧楼被彻底推平,连地基都挖开了。不止如此,酒吧左右两边原本是几家小店铺——那些店铺也全被推了。
一片土地,比原来大了至少三倍。
工人们正在忙碌着,有的在焊接钢架,有的在搬运建材,有的在搅拌水泥。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一栋全新的建筑已经初具雏形,钢架结构拔地而起,弧形的线条流畅而现代。
从轮廓来看,这哪里是什么装修,分明是推倒了重建。而且规模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姜宴兮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她转头看向魏惊鸿,眼中满是困惑,“你把旁边的店也买下来了?”
魏惊鸿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表情像是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不止旁边的。”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骄傲,“后面那栋居民楼的一层我也谈下来了。全部打通,总面积差不多是原来的五倍。”
姜宴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倍?这个女人到底花了多少钱?盘下整个酒吧,推倒旁边几家店铺,就连后面的居民楼都没放过。
“原来的设计太局促了。”魏惊鸿说着,抬手朝工地指了指,“舞台太小,吧台的位置也不合理,采光更是不行。我让人重新设计了,一楼是开放式酒吧和舞台区,二楼是VIP包厢和雪茄吧,顶楼做成露台,可以看到整个街区的夜景。”
魏惊鸿的这些滔滔不绝落在姜宴兮耳朵里,变成一阵模糊的声浪。她的目光扫过那片工地,扫过那些忙碌的工人,扫过那栋已经初具雏形的建筑,又落回魏惊鸿脸上。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神情,那是一种做了很厉害的事情,正等着被夸奖。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弯着,连眼睛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魏惊鸿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她的骄傲从来不需要别人来肯定,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多强。
可现在,她站在姜宴兮面前,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姜宴兮有些恍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一面的魏惊鸿。
“挺好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这里……看起来挺不错的。”
轻飘飘的,像片落叶。
魏惊鸿的嘴角弯得更深了。那弧度从唇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绽放。她就那么笑着,看着姜宴兮,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夸我了。你终于夸我了。
姜宴兮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要不要进去看看?”魏惊鸿的声音带着笑意,朝她伸出手。
姜宴兮看着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耐心地等着。她的表情依然温柔,等待着姜宴兮自己走过来。
姜宴兮没有把手放上去,而是侧身绕过魏惊鸿,自己朝工地走去。魏惊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收回手,插回风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设计师姓林,四十出头,在C城也算小有名气。接到这个单子时,他以为自己只是负责一家普通酒吧的装修设计,直到看见那片被推平的工地,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位甲方的野心。
此刻他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办公室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正对着工地的全景。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干这行二十年,他接过不少大单子,但像这样放手让他干的甲方,还是头一回遇见。
“魏总,夫人。”他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目前的设计方案,我先把整体思路跟您二位汇报一下。”
魏惊鸿坐在椅子上,一条腿随意地叠在另一条上,姿态慵懒。她的目光没有看设计师,而是落在姜宴兮身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姜宴兮站在魏惊鸿旁边,离她不过半步的距离。裙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拂过脸颊。她没有坐下,而是认真地看向设计师展开的设计图。
林设计师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效果图。
“整体的设计理念是‘都市绿洲’——”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专业,“外墙采用大面积玻璃幕墙加垂直绿化,一楼是开放式酒吧和舞台区,挑高六米,中间不做任何立柱,让整个空间通透开阔。吧台设计成弧形,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侧面,这样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调酒师的操作,增加互动感。”
姜宴兮的目光落在效果图上,微微点了点头。弧形吧台确实是个好想法,既美观又实用,动线也合理。魏惊鸿没什么反应,目光一直在姜宴兮侧脸上打转。
林设计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翻。“二楼是VIP包厢和雪茄吧,采用隔音玻璃和可调节的雾化玻璃墙,保证私密性。顶楼是露台酒吧,计划做可伸缩的玻璃穹顶,冬天可以闭合保温,夏天可以打开通风。地面打算用意大利进口的天然大理石,搭配户外防水木地板——”
“大理石?”姜宴兮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