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设计师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的,意大利进口的卡拉卡塔白大理石,纹理细腻,质感很好,是目前高端酒店和会所的主流选择。”
姜宴兮皱了皱眉:“露台用大理石?冬天结冰的时候容易打滑,维修成本也高。而且那种石材对酸碱敏感,洒了酒不及时清理会腐蚀。换成人造石英石或者户外专用瓷砖,效果差不多,成本能省至少一半。”
林设计师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夫人,一开口就戳中了方案里最不合理的点。他偷偷瞥了一眼魏惊鸿。魏惊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叠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
“听到了?”她的声音淡淡的,“照夫人说的改。”
林设计师赶紧在平板上记下来,额头的汗又多了一层。
姜宴兮没注意到魏惊鸿的表情,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张效果图上。“这个旋转楼梯,”她指着图上的弧形楼梯,“造价不低吧?”
林设计师咽了口唾沫:“是……采用的是钢结构加玻璃护栏,每一级台阶都内嵌LED灯带,晚上效果很好。楼梯的弧度和吧台是呼应的,整体造型——”
“没必要。”姜宴兮打断他,“直梯加转角平台就够了,省下来的空间可以多放两桌卡座。而且这种旋转楼梯的钢结构后期维护很麻烦,焊接点容易生锈,玻璃护栏一碰一个手印,保洁成本太高。”
林设计师的手指在平板上悬了几秒,才落下去打字。他从业二十年,从来没有哪个甲方的家属让他这么紧张。不是因为她挑剔,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还有这个,”姜宴兮又指向下一页,“顶楼的玻璃穹顶,可伸缩的?你算过电机和轨道的维护成本吗?C城夏天台风多,这种结构抗风等级够不够?万一坏了,维修要搭脚手架,费用比穹顶本身还贵。”
林设计师的冷汗终于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这个设计的优势,可对上姜宴兮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发现,这位夫人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他当初在设计时忽略、事后又隐隐担心的。
“改成固定式的阳光房吧。”姜宴兮的语气不急不缓,“顶部用双层夹胶玻璃,加电动遮阳帘。通风靠侧面的推拉窗,效果差不到哪去,安全性也高。”
林设计师看了一眼魏惊鸿,等待她的指示。魏惊鸿托着下巴,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她的目光从姜宴兮脸上移到设计师脸上,然后慢慢开口。
“愣着干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记下来。夫人说什么,就按什么做。”
林设计师如蒙大赦,低下头疯狂打字。
姜宴兮没有察觉身后那道目光的温度,她已经被设计图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材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小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桌上看装修杂志。她会把喜欢的页面折起来,在空白处画自己想象中的房子,画满了就翻到下一页继续画。妈妈那时候总是笑着说,等我们家宴宴长大了,给妈妈设计一套大房子。
后来越长大,心思就越多。成绩、升学、未来,还有那个忽然闯进她生命里的女人。那些画满房子的本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那个想当设计师的梦想也被埋在了记忆最深处。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那么喜欢过那些线条和色彩。
直到此刻。
“夫人,”林设计师小心翼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看卫生间的设计方案——目前做的是每个隔间独立洗手台,用的是岩板一体盆——”
“没必要。”姜宴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岩板一体盆好看是好看,但容易留水渍。换成陶瓷台下盆加石英石台面,实用又便宜。省下来的钱,可以加到隔间的通风系统上。酒吧的卫生间最重要的是通风,不然味道散不去,客人体验很差。”
林设计师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因为设计方案被否定的失落,而是因为眼前这位夫人,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认真、较真、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最好。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再看向魏惊鸿。他开始认真地跟姜宴兮讨论每一个设计细节,墙面用什么材料,灯光怎么布局,甚至连门把手选什么款式都拿出来讨论。姜宴兮越说越投入,声音里的那层淡淡的疏离渐渐褪去。她的眼睛亮了,手指在图上一处处指点着,偶尔蹙眉,偶尔点头,偶尔和林设计师争论几句,最后又达成一致。阳光从玻璃墙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的线条被勾勒得格外柔和。
魏惊鸿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变了味道,不再是刚才那种等着看戏的玩味,而是一种更柔软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她就那么坐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追随着姜宴兮的一举一动,像在看一幅永远看不够的画。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六点。
林设计师合上平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从业二十年,这是最累的一次汇报,也是最痛快的一次。他借口去找水喝,微型办公室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魏惊鸿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姜宴兮脸上,嘴角微微弯着。
“你怎么懂这些?”她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姜宴兮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都是小时候的事。”
魏惊鸿跟上去,走在她身侧。“说说呗。我想听。”
工地的风比外面大一些,吹起姜宴兮的裙摆和长发。她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以前想让我当室内设计师。上高中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往那个方向发展。画过很多图,看过很多书,还去旁听过大学的专业课。”
“后来呢?”
“后来迷上了调酒。”姜宴兮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栋已经初具雏形的建筑上,“觉得调酒师很酷,花里胡哨的,像我这种闷葫芦就该学点那种东西。所以高中毕业考了调酒师证,就再也没想过设计的事了。”
魏惊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宴兮低下头,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随意而自然:“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刚认识那会儿,聊天的时候提过。”
魏惊鸿的脚步微微一顿。
姜宴兮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建筑上,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揶揄。“怎么?你忘了?”
魏惊鸿看着她的侧脸。那语气听着像是责怪,可那弯起的嘴角分明在说:你居然敢把我说过的话忘了。
魏惊鸿往前迈了一步,凑到她面前,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那你想怎么罚我?”
姜宴兮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谁要罚你了?一边去。”
“不嘛,”魏惊鸿拖长了尾音,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罚我跪搓衣板?还是罚我睡沙发?或者……”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凑到姜宴兮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了耳廓,“罚我今晚伺候你,你说停才能停。”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姜宴兮的耳朵尖瞬间染上了一层粉色,她抬手一巴掌拍在魏惊鸿肩膀上,把她推开。“你是不是有病?在外面说这种话!”
魏惊鸿被推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姜宴兮,像个做坏事得逞的孩子。“那就是第一种,跪搓衣板。我回去就让人准备,跪到你满意为止。”
“你——”
“或者睡沙发也行。”魏惊鸿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不过我得提前说好,我睡沙发会踢被子,你要是半夜下楼给我盖被子,我会心疼的。所以还是第一种比较好,简单高效,还不影响你休息。”
越说越离谱了。
姜宴兮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跟这个女人讲道理的想法。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在打电话的设计师,确认他不会过来,才压低声音说了正事。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被人宰了?”
魏惊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耸了耸肩:“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姜宴兮皱眉,“那个设计师报的大理石价格,至少虚高了百分之三十。还有那个旋转楼梯,弧形玻璃幕墙,可伸缩穹顶——全都是溢价最狠的项目。他肯定是看你什么都不理,故意报高价宰你。”
魏惊鸿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无所谓,”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懒洋洋的,“我多的是钱。”
姜宴兮被噎了一下,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魏惊鸿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忍不住伸手想捏她的脸,结果被姜宴兮一巴掌拍开了。
“败家。”姜宴兮收回手,声音闷闷的,“像你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我真不知道以后你要是没钱了怎么活。”
“那你就养我呗。”魏惊鸿接得理直气壮。
姜宴兮懒得理她。
魏惊鸿见她不说话,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宴宴……”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在替我省钱?”魏惊鸿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怕我被坑?怕我花冤枉钱?”
姜宴兮的脸微微发热。她别过脸,不看魏惊鸿。“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乱花钱。”
“哦——”魏惊鸿拖长了尾音,“所以不是因为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设计师报没报高价?”
姜宴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魏惊鸿看着她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弯得更深了,往前又凑了一步。“宴宴,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姜宴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魏惊鸿。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魏惊鸿气的。“我只是担心你这种‘我多的是钱’的嘴脸,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盯上。你能不能低调一点?别动不动就在外面说这种话。”
魏惊鸿看着她义正词严的样子,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她忍着笑,轻声问:“那你是担心我被别人骗?还是担心……我被别人抢了?”
OOC了!完全OOC了!可魏惊鸿一点都不在乎。
姜宴兮结结实实愣住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粉红瞬间变成了深红。“魏惊鸿!你是不是——”
“嗯?”魏惊鸿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病!”姜宴兮终于把这句话完整地骂了出来,声音不大,咬牙切齿,“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谁担心你被抢了?我只是担心你太贱,在外面被人打了!!”
魏惊鸿看着她那副又气又羞、恨不得咬自己一口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好了好了,”她终于见好就收,后退半步,摆出一副正经脸,“不逗你了。你说得对,以后我在外面低调点。”
姜宴兮板着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想掐死这个女人的冲动压下去。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工人们还在忙碌,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一闪一闪。姜宴兮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长发被吹起几缕拂过魏惊鸿的手臂。魏惊鸿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替姜宴兮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那个设计师的报价,”魏惊鸿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许多,“确实是故意报高的。”
姜宴兮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我知道的。”魏惊鸿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第一天就知道了。”
姜宴兮的眉头皱了起来。
“干我们这行的,跟人谈价格是基本功。”魏惊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漫不经心,“大理石溢价百分之三十,旋转楼梯溢价百分之四十,可伸缩穹顶溢价至少翻倍——这些我第一天就让人核算过了。”
“那你还——”
“让他报。”魏惊鸿打断她,语气随意得不像是差点被人宰了,“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报多高。”
姜宴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魏惊鸿转头看向那片工地,目光深远,“我要的不是性价比,是效果。他要是不敢报高价,就不敢用好材料,不敢做复杂的结构,不敢放开手去设计。我要的是最好的,不是最划算的。”
姜宴兮沉默了。她看着魏惊鸿的侧脸,看着那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些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甩开。
“你这不是败家,”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低的,“是傻。”
魏惊鸿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来。“那你以后帮我看着点,别让别人坑我。”
姜宴兮别过脸,没有接话。魏惊鸿站在她身侧,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