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是烟火满天、其乐融融的除夕里,这个本就人心涣散的重组家庭做出的最终决定。
李安余担心林应意的伤势,这么冷的天,他也只穿了条夏天常穿的宽松短裤,大腿膝盖那一片红的可怕。
“你们想离婚就离婚想结婚就结婚,既然这么有主意,跟我们说什么?”李安余受不了了,挣脱余满的束缚,走过去想拉她哥起来。
林应意没配合她,只是眼神示意她感觉走开。
余满在后面叫骂,快步上前又把李安余拉走了:“你说,你看那些同性恋小说是不是受他的影响?!这么多年了跟一个同性恋过处一室,我现在想起来都恶心。”
余满干呕了两声,不像装的,是实打实的泛恶心。
林应意冷笑,下一秒,一个巴掌招呼到他的脸上,林成军怒目圆瞪:“你还有脸笑?”
林应意硬是忍住了还他爹一个巴掌的冲动,撑着茶几一角站起来,说:“你有脸再婚,我为什么没脸笑?你们的婚姻不可笑吗 ?”
他朝林成军步步紧逼:“你不是很爱我妈吗?她走的时候你不是闹上吊闹跳楼还想喝敌敌畏吗?你爱到跟别的女人再婚?!”
林应意手指着余满,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爸。
“你他妈可以爱一个人爱到中途变心,我凭什么不能喜欢一个男的?说到底不还是随了你的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啪——”
更清脆的巴掌落在林应意的另一侧脸颊。
随之而来的是眼前一片白光和短暂的失聪。
“够了!”李安余大喊,“你们有意思吗?”
“李安余!”余满尖锐地叫道,她拦住李安余,“这种人你碰到他也会被传染成同性恋的!”
“准你未婚先孕,准你们再婚,别人是同性恋怎么你们了?”李安余问,“别人谈恋爱怎么你们了?”
余满震惊又愤怒,她没想到自己教导出来的孩子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因为林应意,都是因为跟林应意待久了。
“你说,你跟林应意在一起都学了什么好?染头发、做美甲,现在耳朵上十几个洞,你是要学外面那些非主流吗?还是要去做鸡啊?”余满迁怒林成军,“都是你的儿子,带坏了我的安安!我当初跟你结婚就是念在你是个踏实本分的人,没想到你教出来的儿子是这种人!”
林应意听笑了,狗咬狗的场面也莫过于此了。
余满拍着自己的脸皮,说:“你们知道我今天出门去买菜,街坊邻居都怎么说我的吗?都怎么说我的吗?你们知道他们骂的有多难听吗?”
李安余冷笑:“你不是要离婚吗?都要离婚了,别人怎么说林应意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说你就当听不见呀?走啊,还吵什么,收拾东西搬家吧,吵来吵去是舍不得离婚吗?”
“李安余你长本事了!”余满揪住了李安余的耳朵。
血溅到她的碎花裙子上的时候,比起身体上的痛,李安余的心快痛碎掉了。
沾着血和皮肉的耳钉掉在地上。
林应意知道,他的妹妹向来爱漂亮,前段日子还开开心心地跟自己分享刚打的高位耳垂,听说还拉着季安之挑耳钉挑到凌晨两点。
可现在被她的妈妈亲手拽豁口了,血溅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林应意悬在眼眶的眼泪径直砸在地板上,他冲上去把李安余护在身后,手紧紧握着李安余的手腕。
“阿姨,恕我直言,一直以来你有尊重过安余的意思吗?”
李安余在他身后小声叫他:“林应意。”
她不想林应意激怒这个疯女人。
“你在外面跟人未婚先孕生下她,发现自己是小三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你知道那种可怜的滋味不好受吧?”林应意字字诛心,“你自己吃过苦,所以你不想让她重蹈覆辙,你从小对她严加管教,不让她跟异性多说超过三句话,被发现了就是一顿打,你就不觉得她很可怜吗?你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她呢?哦不,你心疼她,你担心她在外面因为没有爸爸被人嘲笑,随便找了个男人再婚,也不让我们在外面说彼此是继兄继妹的关系,怕遭人冷眼,这种自以为是的好,有问过她的意思吗?这真的是对她好吗?”
“难道真正想要弥补她,不该是让她无忧无虑的长大,你永远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的理想爱好吗?你只会对她喜欢的东西一通嘲讽,把她喜欢的东西撕得稀碎。你不让她成为一个明媚自信的女孩子,突然哪一天发现她觉醒了自我意识就开始打压她,你其实是讨厌失控感吧,对别人的人生的掌控欲为什么要这么强呢?”
“你!”余满指着他,“我管教自己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李安余,你也要当同性恋是不是?你给我过来!”
李安余站了出来,说:“同性恋又怎么样?你知道为什么我到今天都没疯吗?没有你口中这个恶心的同性恋,我早就疯了,我可能早就跳楼了。妈,你永远都只会打压我,我的长相、我的爱好、我的理想,就连我考年级第一也得不到你的夸奖,你只会说‘下一次也要拿第一,退步了会被人笑话’,可事实是哪里来那么多人笑话我?谁每天吃那么闲来对我指指点点?”
“只有林应意会支持我,学校里有人因为我长得好看校园暴力我,只有林应意站出来,只有他会说‘你做的很棒’‘喜欢跳舞就去跳’‘喜欢什么样的发色哥给你钱自己去染’,他尊重我的一切喜好,在你强硬地一根一根掰掉我的美甲之后,我返校的第一天他就带我去做了八个小时的美甲。他告诉我女孩子要自信、要阳光,我有时候希望这世界上只有他这一个亲人。”
余满扬起的巴掌,被林应意接下了。
“都是你!”余满满眼猩红地指着林应意,“都是你,把我好好的女儿带坏了。”
“妈!”李安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知道我高中为什么拼了命地读书跳级吗?我就是希望我能早一点脱离你的掌控,哪怕早一天,我做梦也能笑醒。”
余满掩面痛哭,无力地往后面跌去:“毁了,都毁了,我的孩子毁了!”
“够了!”
一直没出声的林成军打破了这场争吵。
林应意“呵”了一声:“差点忘了,还有你这个平时不长嘴,关键时刻又跳出来彰显大男子主义的人在。”
“林成军。”林应意直呼他爸的大名,“你跟这个女人结婚,是不是就因为她会说粤语,因为我妈会说粤语,对吧?你龌不龌龊?”
“林应意,你给老子分手!”林成军当了大半辈子的文人,素来的教养让他说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
但林应意就不一样了,他说:“不分!老子不分!我不仅不分,我还要昭告天下!我要昭告天下我是个同性恋!”
“你真是!”李成军怒到,“孺子不可教也!”
林应意冷哼:“我没兴趣跟你对课文。”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要是还在世的话,知道这种事会有多难过?”
“我妈说过,她向来追求自由爱情,她一定会尊重我。”林应意眼泪夺眶而出,“她说不定还会给我和我的爱人唱一支歌。”
他妈妈一定会很欣赏商柯亦,从外表到内在,夸个不停。
“你不是觉得你最了解我妈吗?”林应意说,“我妈同不同意,以你对她的了解,你会不知道吗?”
“你们,都只在乎自己的脸面。”林应意回过头去看妹妹,声音温和了下去,说,“回屋拿手机,证件也带上。”
“好。”不管林应意现在要干什么,李安余都选择相信他。
林应意盯着哭得歇斯底里的女人和气得急头白脸男人冷笑。
“哥,拿来了,你的也拿了。”李安余把林应意的外套也拿上了。
“走吧。”林应意揽住妹妹的肩,说,“走吧,去医院。”
林应意先陪妹妹去看了耳朵,简单包扎了一下,才去处理自己腿上的烫伤。
处理好一切,兄妹俩力竭地等在急诊候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