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能源源不断地遇见举着火把巡游的人。书船听久木讲，传说彝族先民因打死了天上的凶神，天帝震怒派下天虫作为惩罚，先民们为了保护赖以生存的粮食遍寻治虫方法，最后发现火有良效，于是他们点燃火把驱除害虫，庄稼这才得以保全。

所以后世为了感念先祖，每年的火把节都要举火巡游田地。

书船的手里也举了一根火把，足有一米长，重量不轻。但火把上涂了松香，燃烧得很快，没一会儿便只剩一小节。书船都还没怎么过瘾，久木怕他伤到手，灭了火把不让举了。

两人穿着这身衣服并排走，一路上好多人都举起了手机，甚至还有游客上来要合影。要微信的也有，但看到两人手上的戒指后又默默地刹住了脚步，嘴角不自觉上扬着对同伴投去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太阳逐渐偏西，梯田上举火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草原上正人声鼎沸。

火把节最热闹的环节——万人篝火晚会就要开始了。

书船和久木到的时候，十几米高的篝火已经被点燃。篝火有三层楼那么高，宽度将近两米，看上去就像一个燃烧的巨型火塔，这样的巨塔不止一个，而是有三个呈三角形排列。人们已非常自觉地围绕在火塔之下，里三层外三层，只等音乐一响，就要跟着节奏舞起来。

人声嘈杂，模模糊糊的听见谁在叫两人的名字，他们往那边望去。

只见武吉在不远处高高招手，冲他们喊：“久木哥，书船，这儿！我们都在这儿！快点来！”

两人穿过人群，抵达这个由小李村众人围成的包围圈。阿依果看到他们两个穿的衣服，惊讶得捂住了嘴，在她看来，这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们是一对”没什么区别。

武吉却看得颇不是滋味，黑金确实是小李村的婚服，但是近年来毕摩主持重大仪式时偶尔也会穿黑金。他也有一套，早知道久木和书船今天穿黑金，他也穿来了。这两人怎么做什么都不跟他说一声，总把他排除在外！

难不成，是真没把他当兄弟？！

这个念头在武吉脑子里闪过一瞬，他赶紧摇头甩了出去，不可能不可能。那为什么两人干事总不带他呢？武吉冥思苦想想不出来，就去问一旁的阿依果。

阿依果听了他的问题翻出个白眼，心道：能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是个电灯泡。她说：“书船不久后就要走了，久木哥当然想跟他多多相处，以后异地再见可就不容易了。”

“对哦。”武吉一想，觉得阿依果说得很有道理，他说：“书船下个月就要去国外读书了，是该抓紧时间跟他好好玩哈。”

“你说什么！”阿依果怀疑自己听错了。

武吉的耳膜发疼，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说：“我妈说的，书船要去英国留学，下个月就走。怪不得久木哥天天拉着他玩呢——诶，不对呀，书船要走，我也见不到他了呀，我是不是也应该多去找他玩？”

阿依果听得两眼一黑，咬牙道：“你就别去添乱了。”

武吉不乐意：“依果，我找书船玩怎么就添乱了？他跟久木哥的兄弟情要增进，我跟他的兄弟情也要维系啊。”

阿依果说：“不行，你明天开始背四级单词，预习大一课程，每天我都要抽查。”

武吉晴天霹雳，“不是，依果，这才刚高考完，我们不用那么……”剩下的话在阿依果逐渐凌厉的眼神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依果说：“不想背可以，那大学四年我不会再管你，你也不用再来找我了。”

“不要啊，依果，我背！”比起跟书船的兄弟情，还是跟阿依果的战友情更能牵动武吉的心。

音乐旋律适时响起，久木和书船十指交扣，要开始跳舞了。

彝族达体舞很简单，先往右走三步踢出左脚，再往左走三步踢出右脚，如此重复。往上难度升级便是要移动着转圈。

就是这样简单的舞步，书船却跳得很高兴。

大山夏季的夜晚，空气冷冽又潮湿，像极了他在广东待过的无数个冬日。可此刻，他心中却涌着无尽暖意。火光烤得面颊发热，身旁紧挨着那个能让他灵魂都滚烫起来的人，身心俱得舒畅。

这一刻，他的生命如同彝族传说里的天神赐下火种，在心灵深处燃起熊熊烈火，生活里的一切烦忧仿佛都在火里被烧成了灰烬，只余下最纯粹的快乐和自由。

在篝火前，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朝气蓬勃的青年，也有坐在轮椅上的人。不论民族、不分性别，无论残缺或康健、年长或年幼，火光平等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得他们的笑容灿烂又动人。

书船忽然想到了达石，他此刻仍独自坐在火塘旁吗？还是跟他们一样，围跳在篝火前呢？无论如何，火对于他的生命而言，一定是个极为重要的陪伴。书船经常能听见他对火塘自言自语，就如同那个傍晚在地里生出火的第一时间，他极为熟练地用彝语念了一段话，书船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祈求火神保佑妻子来世幸福、保佑久木今生健康。

或许，这样的祈愿，他早已经对着火神念了千万遍，今后也会一直念下去，直至生命尽头。

云贵高原越是浩渺，乌蒙山越是辽阔，这里的人们便越是自由灵性。

他们敬畏死亡，却不惧怕死亡。死亡不是“消失”，而是“回归”，回到最思念的人身边去，从此再无离散与风霜。

毕竟彝族先民在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世人——

不要害怕苦难，我们终会在火光中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