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初赏荷宴上，刘常欢当众丢了脸面，哭闹着回了家。

刘夫人听了女儿一番话，自然将所有的错处都怪在了刘苡沅身上，寻了个由头说刘苡沅摔了祖传的花瓶，将人关到了祠堂，跪了两夜。

刘苡沅身子本就不好，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哪里经得住这样的磋磨，直接一病不起。

明眼人都知是受了寒气，刘夫人却道她装病。

她巴不得她哪天突然病过去，这样她的女儿便是正儿八经的嫡女，自然不会有什么同情心，于是连大夫都未叫，只草草地让人拣着家里剩的药，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风寒入体，再加上跪了整日整夜，刘苡沅起了烧，几天几夜地降不下去，霜夏和桂月两个小丫鬟眼都快哭肿了，一咬牙狠心去告了刘太傅。

刘太傅常年居在老宅，这些年隐隐有致仕的意思，平日里养花侍草也算得清净。乍一听说孙女儿被磋磨成这样，气得胡子倒竖，平日里好脾气统统去喂了狗，站在刘府门口指着鼻子骂刘砚修瞎了眼，家门不幸娶了这么个磋磨先夫人遗孤的毒妇。

刘夫人自从上位之后，就很少被人这么骂过了，偏偏对方是长辈，还是个桃李满天下的长辈，气血上涌昏了过去，对外称病闭门不出。

母亲出了事，刘常欢自然愤愤不平，直接找到刘太傅哭他偏心。

她不提还好，刘太傅一瞧见她那小家子做派，便怒其上不得台面，心下对她愈发失望，但到底是自己孙女，下了令禁了一月的足。

京城虽大，但消息传的那叫一个快，不出三日，全京城便都得知刘家治家不严，气得刘太傅一把年纪又将孙女接回了身边。

刘砚修还想挽留，这女儿一旦出了府，便真坐实了外面的传言，他这张脸便彻底没地方放了。

刘太傅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分情面不留，冷声斥责：“再不将苡沅接出去，我怕我下次见到的就不是完整的孙女了。”

刘砚修讪讪，只得作罢。

有着刘太傅亲自看顾，刘苡沅病好得很快，经此一遭刘太傅也寒了心，也不免想的更远了些。

他这把身子骨头不知还能撑到何年何月，能护着刘苡沅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少，若是他有朝一日遭遇不测，便只余下他可怜的孙女独处世间。

先前知晓她心悦太子，便也放手撮合，可光他一个刘家后宅就如此不宁，倘若来日进了后宫，那更是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刘太傅心思一转，便称为她定下了一门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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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秋，最是人间好时节，枝头柿子黄绿参半，颇为青涩，有鸟儿偷啄了两口，不觉可口，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廊下有细微的交谈声，秋色融融。

“小姐，你真要听太傅的话吗？”

有人轻轻笑了笑，“当然不，权宜之计罢了。”

“陆瑀是年轻，是前途不可限量，可若能攀高枝，谁又会一步步踏那梯。”

有雀儿又去啄那柿子，周而复始。

许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刘苡沅弯着眼笑。反而引得喉间带上来些痒意，她侧过身，咳了一会儿，犹觉痛快。

“药来了，小心烫。”桂月在门外便听见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即心疼得红了眼，“您先把药用了。”

霜夏搀着她起身，一勺勺地将那汤药喂了，刘苡沅虽不爱，但也认真地喝了。

她从刘府搬出来没带什么，只带了这两个打小陪着的丫鬟，刘太傅看她们忠心，也很是欣慰，特地叮嘱了二人，得盯着小姐将药喝完全了，万一一个没盯紧，门前那两颗松球就得遭这药汤子的殃。

刘苡沅将药喝尽，嘴里的苦味儿提着精神，“对了，让你二人打听的事，可有着落了？”

桂月和霜夏低头对视了一眼，暗自叫苦，她们虽打听到了消息，可又哪敢言语？刘太傅给她俩下了死令，在刘苡沅身子好利索之前，万万得将人看紧了。

此番她险些丢了性命，刘太傅看得她是越发珍重，待她如待瓷人儿一般，生怕她再磕着碰着。

只是这爱重里，又不知多少是出于愧疚。

她阖上眼，脑里又跑马似地掠过母亲的半生。

她母亲姓李名淑，字令璋。

李淑母早丧，从小被父亲拉扯长大，她琴棋书画精通，打小学的是又经史子集和圣人论，如此熏陶之下自是钟灵敏秀，聪慧绝伦。

她父亲与刘太傅原是故交，两人结识于微末，情深义重，因此在临终前特地托孤于刘太傅，望能庇佑她一生顺遂。

刘太傅含泪应了。

相比于刘砚修的大字不识，李淑的学识则令刘太傅暗自叹息，叹她小小年纪胸有万壑，也叹她无门无路空怀高志。

读的书越多，李淑就越不满足于这半方小院。

曾有一段时间，她是世人眼中的另类，有学士斥她举止轻浮，哗众取宠，她也从不放在眼里。

但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没有人可以完全忽视世俗的声音。渐渐地，李淑沉寂了下来，她收了以前的装扮，老老实实地换上了女子的装束，簪上以前认为是累赘的珠花，嫁给了平庸的刘砚修，又生下了一个如她一般的刘苡沅。

人总有一天会去世，李淑也曾幻想过她会死于何处，但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困死在后宅。

刘苡沅眨眨眼，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所以说本就没有什么平等，帝王推行开化十几年，可对女子来说也只不过是有了上街游玩的权利。

可这并不是赏赐，将失去之物再交给她们，这叫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