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赵铮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雪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他直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木偶。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冰冷。可正是这片死寂,让赵铮和随后赶来的太医、狱卒,全都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屏住了呼吸。
“厚葬追影。”沈雪行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冰冷得让空气都为之冻结,“以侯爵之礼,葬入忠烈陵。追封……忠勇侯。其父母族人,厚加抚恤,赐金千两,田百顷,永免赋役。”
“是……”赵铮含泪应下。
沈雪行独自站在刑房中,站在追影的遗体前,站在那鲜血写就的“宁王”二字之下。跳动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与那些刑具的影子融为一体,森然可怖。
脑中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
“你在发疯。”
“是,”沈雪行在心底平静地回应,那平静之下,是万丈冰渊,“朕疯了。从他流尽最后一滴血,写下这两个字开始,朕就……不想再清醒了。”
“值得吗?为了一个暗羽统领,彻底与宁王撕破脸,甚至不惜背负擅杀亲王的骂名,动摇你刚刚坐稳的皇位?”
“不是为了他。”沈雪行缓缓转身,走向刑房门口,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孤绝的、与世界为敌的冷硬,“是为了沈观殊。宁王这条毒蛇,用‘七日醉’害他,如今又用同样的毒杀了追影。他在挑衅,在宣战,在告诉朕,他能动朕身边的人,也能动朕心尖上的人。朕若不将他连根拔起,挫骨扬灰,朕如何能安寝?如何能……兑现带他去江南的承诺?”
声音沉默了。
良久,才缓缓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雪行,你真是……无药可救。”
沈雪行迈出刑房的门,踏入外面更凛冽的风雪中。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单薄的寝衣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只觉得胸口那团燃烧的火焰,越来越炽烈,越来越疯狂。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笑意,无声地在风雪中回答:
“朕,乐意。”
他回到诏狱前厅,赵铮正苍白着脸,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陛下……”
“赵铮,”沈雪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赵铮心头猛地一紧,“你跟着朕,多久了?”
赵铮浑身一颤,立刻单膝跪地,垂首道:“回陛下,自去岁腊月,陛下受封靖北王,出宫开府,末将奉昭烈帝之命,率五十亲兵护卫王府,至今……已有两月余。”
“两个月。”沈雪行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头顶,“时间不长,也不算短。这两个月,朕经历了几次生死,你也都跟着。黑风峡,冰河畔,云州城,落鹰峡……你都看见了。”
赵铮额头渗出冷汗:“末将……看见了。”
“那你看朕,是个什么样的人?”沈雪行问。
赵铮喉结滚动,不敢抬头,更不敢妄言:“陛下是……天子,是明君,是……末将誓死效忠之主!”
“明君?”沈雪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明君不会在证据不足时,仅凭一腔怒火和血书,就下旨锁拿亲王,查封王府,动摇国本。明君会权衡利弊,会顾全大局,会……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冰锥刺骨:
“但朕今天,不想做明君了!”
赵铮骇然抬头。
沈雪行俯视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终于彻底翻涌出来,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
“赵铮,你听着。朕的皇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朕的命,是无数次死里逃生捡回来的。朕所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阴谋算计里。沈家一百多口,夜枭,追影……下一个,是谁?是你?是高顺?还是……紫宸殿里那个人?!”
他一把揪住赵铮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宁王在挑衅朕!他用追影的血告诉朕,他能杀朕的臂膀,就能动朕的逆鳞!朕若不把他碎尸万段,朕就不配坐这个皇位,不配……护着朕想护的人!”
赵铮被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杀意震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雪行松开手,将他推开一步,背过身去,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静,却比方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拿着朕的圣旨,去调禁军,封宁王府,拿沈观止。若你做不到,或者敢阳奉阴违……”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赵铮的脸:
“你就和追影一起,躺进忠烈陵。朕,说到做到。”
赵铮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帝王。不过短短两月,那个在靖北王府中尚带几分青涩隐忍的王爷,那个在冰河畔冷静布局的统帅,那个在云州城头与将士同生共死的君主……此刻,浑身浴血(那是追影的血),眼神疯狂,仿佛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知道,陛下不是开玩笑。追影的死,彻底扯断了陛下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现在的陛下,什么都做得出来。
“末将……”赵铮喉咙干涩,最终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遵旨!城在人在,王命必达!”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起身,接过沈雪行早已写好的、墨迹未干的圣旨,转身冲入漫天风雪。甲胄摩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沈雪行独自站在诏狱门口,望着赵铮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望向紫宸殿那边。风雪太大,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灯火。
他抬手,轻轻抚上左肩。那里,云州城下被阿史那摩砍伤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不是伤口在痛。
是心。
是那颗被层层冰雪包裹、以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在看到追影惨状、想到沈观殊可能面临的危险时,痛得快要裂开。
“沈观殊……”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在风雪里,“你最好……平安无事。否则,朕就让这整个帝京……给你陪葬。”
宁王府。
与前几日并无不同,朱门紧闭,门庭冷落,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曳,透出微弱昏黄的光。府内深处,书房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是宁王沈观止。
他并未就寝,也未把玩玉佩,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几乎吞噬天地的风雪,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管家悄无声息地滑入书房,低声道:“王爷,追影的尸体,已被沈雪行的人从排水沟捞出,送回了诏狱。”
“嗯。”沈观止应了一声,并无意外。
“沈雪行震怒,已下旨锁拿王爷,查封王府。禁军……已在路上,约莫一炷香后便到。”
沈观止终于转过身,脸上那丝笑意加深了些,却更显阴冷:“才一炷香?看来,咱们这位小陛下,是真的急眼了。也好,省得本王再费心思引他。”
“王爷,禁军足有三千,且是精锐。咱们府中虽有些好手,但硬拼恐难抵挡,是否按原计划……”管家做了个手势。
“不急。”沈观止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姿态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让他封,让他拿。本王倒要看看,沈雪行有没有那个胆子,真的将本王下狱问斩。”
他抿了一口冷茶,感受着那冰凉的液体滑入咽喉,缓缓道: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早已准备妥当。”管家低声道,“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宫内,朝中,军中……咱们的人,都已就位。”
沈观止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算计与疯狂交织的光芒:
“沈雪行以为,杀了阿史那摩,平了北境,坐稳了皇位,就能高枕无忧了?天真。这盘棋,从七年前沈家大火开始,本王就在布局。他,沈观殊,都不过是本王棋盘上的棋子。如今,棋子不听话了,还想反噬主人……”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那就让本王教教他们,什么叫做……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中,隐隐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脆响。火光,开始映亮宁王府外的长街。
禁军,到了。
沈观止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并不显凌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儒雅却疏离冷淡的表情。
“走吧,”他淡淡道,“去会会咱们这位……年轻气盛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