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李爱卿以为,何人可堪为后?”
李岩精神一振,忙道:
“陛下,臣以为,户部尚书周文之女周氏,年方二八,品貌端庄,知书达理,可堪为后。且周尚书忠心为国,实乃良配。”
又是周文之女。
沈雪行心中冷笑。周文因附逆张谦被罢官流放,其女却成了“良配”?李岩这是在试探,还是在为某些人铺路?
“周尚书?”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朕记得,他因附逆张谦,已被罢官流放岭南。其女……怕是配不上这皇后之位吧?”
李岩脸色一白,忙道:
“陛下,周尚书虽有罪,然其女无辜。且周氏一门忠良,其祖、其父皆为大胤立下汗马功劳,还望陛下念其旧功……”
“旧功?”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李爱卿的意思是,只要祖上有功,便可抵消子孙之罪?那要律法何用?要朕何用?”
李岩冷汗涔涔,扑通跪倒:
“臣……臣失言!陛下恕罪!”
“罢了。”沈雪行挥手,声音恢复平静,“立后之事,朕自有主张。退朝。”
“陛下……”李岩还想再说,却被沈雪行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躬身退下。
沈雪行起身,走下丹陛,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文华殿,而是径直走向了……紫宸殿。
这个举动,又让尚未走远的百官心中掀起波澜。新帝对昭烈帝的眷顾,已到了毫不避讳的地步。这到底是情深义重,还是……另有图谋?
没有人敢问。
只有李岩跪在殿中,望着沈雪行消失在殿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的光。
紫宸殿内殿,沈观殊依旧倚在榻上。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作画,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望着那对忙碌的燕子,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沈雪行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那份奏折放在矮几上,“李岩又提了立后的事。”
沈观殊没有看那份奏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推举周文之女。”沈雪行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驳回了。”
“然后呢?”
“然后他搬出周家祖上的功劳,想让朕‘念其旧功’。”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沈雪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沈观殊,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缓缓开口:
“朕想知道,你的意思。”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臣的意思,”他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不重要。”
“重要。”沈雪行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想知道,你怎么想。”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臣以为,”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陛下该立后了。”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你是皇帝。”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皇帝,需要子嗣,需要皇后,需要……平衡朝局。周文之女不合适,但总有合适的人选。户部尚书之女,兵部尚书之妹,镇国公的孙女……总有一个人,是合适的。”
“那你呢?”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觉得,谁合适?”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疲惫的复杂。
“……臣不知道。”他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但总归,不会是臣。”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气息,将殿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些。院墙边那株老槐树上,那对燕子又出巢了,一进一出,衔着枯草与细泥,将巢穴修补得更厚实。
沈雪行望着它们,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榻上的沈观殊。
“沈观殊,”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朕不会立后。”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朕心里有人了。”沈雪行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除了他,朕谁也不要。”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看着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朕知道。”沈雪行说,“朕很清楚。”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朕知道。”
“您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沈雪行打断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朕知道会面对什么,朕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蹲下身,与沈观殊平视。
“可朕不在乎。”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只在乎一件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你愿不愿意,陪朕走这条路?”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看着那紧握着自己的、温热的、有力的手。
良久,他终于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臣,”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愿意。”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将满室映得一片温暖,也映得那两张平静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脸,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