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殊那句“臣愿意”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转瞬即化。可那三个字落在沈雪行心上,却重如千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沈观殊终于卸下了那层包裹了他七年、几乎与他血肉长在一起的盔甲。意味着他终于愿意从那场困了他七年的噩梦里,探出一只手,握住这迟到太久的、微弱的暖意。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真的要并肩站在一起,面对这朝堂上所有的明枪暗箭,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豺狼虎豹。
沈雪行握紧了沈观殊的手。
那手依旧冰凉,枯瘦,可指尖不再颤抖,而是缓缓回握,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
“好。”沈雪行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沈观殊抬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茫。那里面有光,很微弱,很飘忽,像风中的烛火,可终究是……亮着的。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条路,不好走。”
“朕知道。”
“会有很多人反对。”
“朕知道。”
“会有很多明枪暗箭。”
“朕知道。”
“您……可能会后悔。”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沈观殊,”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五个月,朕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一点问,没有早一点知道,没有早一点……握住你的手。”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那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最终,彻底平静下来。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臣……陪陛下走。”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将那对忙碌的燕子,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那片越来越蓝的天空,都映得一片温暖明亮。
可这温暖明亮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午时过后,玄鸢入宫求见。
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陛下,”她跪在御前,声音压得很低,“礼部尚书李岩,今日下朝后,去了吏部尚书王崇府上。”
沈雪行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说了什么?”
“具体谈话内容,属下未能探知。”玄鸢垂首,“但王崇府上的眼线说,两人在书房密谈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李岩面色凝重,王崇……神色如常。”
沈雪行搁下朱笔,沉默了片刻。
李岩是礼部尚书,主管礼仪、祭祀、科举、外事,看似清贵,实则在朝中根基不深。他今日在朝堂上推举周文之女,被驳回后,转头就去见了吏部尚书王崇——这个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老狐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岩的背后,可能站着王崇。意味着今日朝堂上那出“立后”的戏码,可能不是李岩一个人的意思,而是……某些势力的试探。
“继续盯着。”沈雪行缓缓道,“不仅要盯李岩,王崇那边,也要盯紧。还有……”
他顿了顿。
“盯紧周家。”
玄鸢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周文已被流放,其女深居简出,并无异动。陛下为何……”
“周文是倒了,可周家还在。”沈雪行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周家祖上三代为将,在军中颇有根基。周文虽因附逆张谦被罢官流放,可那些军中旧部,未必就甘心。”
玄鸢瞳孔微缩。
“陛下是说……”
“朕什么也没说。”沈雪行淡淡道,“朕只是让你去查。查清楚,周家如今还有多少人在朝,在军,在地方。查清楚,他们与李岩,与王崇,与朝中其他人,有没有往来。”
“……是。”玄鸢垂首,声音更低,“属下明白了。”
“还有,”沈雪行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地宫那边,也要盯紧。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宫里的人。”
玄鸢心头一凛。
“陛下怀疑……宫里有内应?”
“不是怀疑。”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是肯定。”
周延藏身地宫三年,安然无恙。可偏偏在他见过成王、见过沈观殊之后,就被人盯上了,险些丧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宫里,有眼睛在盯着沈观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盯着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也意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玄鸢的脸色,渐渐白了下来。
“陛下,”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宫里真有内应,那昭烈帝……”
“他不会有事的。”沈雪行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他。”
玄鸢看着沈雪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寒光,心头那股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是。”她垂首,声音重新恢复冷静,“属下明白。属下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昭烈帝,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紫宸殿半步。”
“嗯。”沈雪行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朱笔,“去吧。”
玄鸢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坐在御案前,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握着朱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李岩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棋子。王崇,周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至今没有露面的眼睛,才是真正的对手。
而他要做的,就是稳住。稳住朝局,稳住人心,稳住沈观殊,也稳住……自己。
他不能急。
绝不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日,朝堂上又起波澜。
这次出列的,是吏部尚书王崇。
这位年过六旬、在朝中经营了三十余年的老臣,手持玉笏,躬身出列,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陛下,臣有本奏。”
“讲。”
“陛下登基已近四月,然中宫空悬,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重,早日立后,以定国本。”
又是立后。
沈雪行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静静看着王崇,看着那张写满了“忠君爱国”的脸,看着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看着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王爱卿以为,何人可堪为后?”
王崇精神一振,忙道:
“陛下,臣以为,镇国公之孙女赵氏,年方二九,品貌端庄,贤良淑德,可堪为后。且镇国公一门忠烈,实乃良配。”
镇国公之孙女赵氏。
沈雪行心中冷笑。
镇国公赵匡,开国元勋之后,手握京畿十万禁军,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王崇推举他的孙女,表面上看是为了“平衡朝局”,实际上……是想将禁军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真是好算计。
“赵氏……”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朕记得,她去年已与兵部尚书之子定下婚约,为何迟迟未完婚?”
王崇脸色一僵,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