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赵氏与兵部尚书之子的婚约,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无可厚非。然如今陛下中宫空悬,国本未定,臣以为,当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重,赵氏……当为陛下分忧。”
“分忧?”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王爱卿的意思是,要朕夺臣下之妻,以充后宫?”
王崇冷汗涔涔,扑通跪倒:
“臣……臣不敢!陛下恕罪!”
“罢了。”沈雪行挥手,声音恢复平静,“立后之事,朕自有主张。退朝。”
“陛下……”王崇还想再说,却被沈雪行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躬身退下。
沈雪行起身,走下丹陛,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文华殿,而是径直走向了……紫宸殿。
这一次,朝臣们连议论都不敢了。
只是默默地、迅速地退出大殿,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冻伤。
只有王崇跪在殿中,望着沈雪行消失在殿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的光。
紫宸殿内殿,沈观殊依旧倚在榻上。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作画,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望着那对忙碌的燕子,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沈雪行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那份奏折放在矮几上,“王崇也提了立后的事。”
沈观殊没有看那份奏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推举镇国公之孙女赵氏。”沈雪行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驳回了。”
“然后呢?”
“然后他搬出‘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重’的大义,想让朕‘夺臣下之妻,以充后宫’。”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沈雪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沈观殊,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缓缓开口:
“朕想知道,你的意思。”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臣的意思,”他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还是不重要。”
“重要。”沈雪行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想知道,你怎么想。”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臣以为,”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陛下该动手了。”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跳了一下。
“动谁?”
“王崇。”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李岩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执棋人是王崇。他今日推举赵氏,表面上看是为了‘平衡朝局’,实际上……是想将禁军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疲惫的复杂。
“……因为当年,”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他也这样对过我。”
沈雪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当年?”
“七年前,我登基不久,他也提过立后的事。”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推举的,是他自己的女儿。他说,这是为了‘平衡朝局’,为了‘稳固江山’。我驳回了,他便……”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沈雪行听懂了。
他便开始暗中动作,拉拢朝臣,培植势力,一步步将沈观殊架空,一步步将他逼到绝境。直到张谦案发,直到成王自尽,直到他再也撑不住,将皇位让出,退居幕后。
原来如此。
原来王崇这只老狐狸,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所以,”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他今日推举赵氏,不是为了‘平衡朝局’,而是为了……试探?”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他在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对朝局的掌控力,试探你对他的容忍度,也试探……你对‘立后’这件事,到底有多抗拒。”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气息,将殿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些。院墙边那株老槐树上,那对燕子又出巢了,一进一出,衔着枯草与细泥,将巢穴修补得更厚实。
沈雪行望着它们,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榻上的沈观殊。
“沈观殊,”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等。”
“等?”
“等他自己跳出来。”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王崇这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躲在暗处,借刀杀人。你若现在就动他,他有一万种方法脱身,甚至会反咬你一口。”
“所以,朕要等。”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等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等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朝局,等他……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不会太久的。”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等不了太久,就会……自己跳出来。”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等你。”
等你彻底好起来。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自己跳出来。
等这场仗,彻底打完。
然后……
我们一起,看梅花。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将那对忙碌的燕子,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那片越来越蓝的天空,都映得一片温暖明亮。
可这温暖明亮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