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要做的,就是稳住。稳住朝局,稳住人心,稳住沈观殊,也稳住……自己。
他不能乱。
绝不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天色却愈发阴沉。沈雪行正在暖阁陪沈观殊用晚膳,高顺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份密报。
“陛下,玄鸢大人派人送来的。”
沈雪行接过密报,展开。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密报上说,玄鸢带人搜遍了地宫周围,没有找到周延的踪迹,却在距离地宫不远处的一处废弃宫苑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是周延。
是一个小太监。
年约十五六岁,面生,不是紫宸殿的人,也不是内务府登记在册的宫人。死因是……中毒。
七日醉。
沈雪行的手,微微颤抖。
又是七日醉。
这种毒,他太熟悉了。沈观殊中过,追影中过,现在,又有一个无辜的小太监,死在这毒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毒的人,不仅知道七日醉的存在,还能在宫里弄到这种毒。意味着这个人,不仅对宫中了如指掌,还对沈观殊的过去,了如指掌。
“陛下,”高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玄鸢大人还说,在那个小太监身上,搜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高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工精湛,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玉佩正面雕着一枝梅,背面……刻着一个字。
“殊”。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沈观殊的玉佩。
是他登基那年,先帝赐下的,他从未离身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太监身上?
“陛下,”高顺的声音更低,“玄鸢大人说,这玉佩是在那小太监的贴身衣物里找到的,藏得很深,若不是仔细搜查,根本发现不了。”
沈雪行握着那块玉佩,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想将周延的失踪,栽赃到沈观殊头上。意味着有人,想借这个小太监的死,将沈观殊拖下水。也意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等不及了,想要一举将沈观殊置于死地。
“陛下,”沈观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很平静,“怎么了?”
沈雪行缓缓转过身,将那块玉佩递到他面前。
沈观殊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那枝熟悉的梅,看着背面那个熟悉的“殊”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块玉佩,握在掌心。
“……是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登基那年,父皇赐的。后来……丢了。”
“丢了?”沈雪行盯着他,“什么时候丢的?”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去年冬天,”他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成王死前,我去见他,回来后就发现……不见了。”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沉。
成王死前。
沈观殊去见他,回来后就发现玉佩不见了。然后,成王的死,沈观殊病重,朝局动荡,他登基……
这一切,难道都是算计好的?
难道从去年冬天开始,甚至更早,就有人布好了这个局,等着沈观殊,也等着他,一步步走进来?
“陛下,”沈观殊抬眸,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他们动手了。”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是谁?”
“知道。”沈观殊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王崇。”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跳。
“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及了。”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等了七年,等了我退位,等你登基,等朝局重新洗牌。可他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站稳脚跟,也没想到,我会……好起来。”
“所以,他坐不住了。”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他怕我重新掌权,怕你羽翼渐丰,怕那些被他压了七年、等了七年的旧账,被重新翻出来。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将我……彻底除掉。”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小太监身上的毒,也是他下的?”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七日醉,只有他有。当年丽妃与北狄勾结,那批毒药,就是他经手送入宫的。后来丽妃事败,那批毒药下落不明,只有他知道藏在哪儿。”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王崇不仅是朝中那只老狐狸,还是当年丽妃案的经手人,是那批七日醉的保管者,是……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那只手。
“那周延呢?”沈雪行盯着他,“周延的失踪,也是他做的?”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周延手里有那批连弩的藏匿地点,有北狄在边关的所有暗桩,有朝中与北狄有往来的所有官员名单,还有……丽妃与北狄可汗往来的所有密信。这些证据,足以将他,将当年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一网打尽。”
“所以,他必须除掉周延。”
“是。”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周延一死,那些证据就成了无主之物,就成了……可以随意捏造、随意栽赃的‘罪证’。他可以用那些证据,栽赃给任何人,包括我,包括你,包括……任何一个他想除掉的人。”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
“……等。”
“等?”
“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以为已经掌控了朝局,等他……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疲惫的复杂。
“……不会太久的。”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已经等不及了,就会……自己跳出来。”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陪你等。”
窗外,雨势渐歇,天色却愈发阴沉。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来临。
惊蛰已过,春雷始鸣。
蛰伏的虫蛇,终于要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