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惊蛰。
春雷始鸣,蛰虫惊而出走。帝京的天气却并未如节气所言那般回暖,反而下起了连绵的春雨。雨丝细细密密,不紧不慢,从清晨下到黄昏,将整座皇城浸得一片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墨色。
紫宸殿内殿,沈观殊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天空,许久没有动。
他的身子,在沈雪行日复一日的“监督”下,终于有了些起色。虽然依旧苍白消瘦,虽然依旧走得慢,可至少夜里咳醒的次数少了,偶尔还能睡个囫囵觉。太医请脉时也说,脉象比前些时日平稳了些,若能一直这样静养,或许……
或许什么,太医没有说。
可沈雪行知道,那是希望。
是沈观殊这七年来,从未敢奢望过的、微弱的希望。
“看什么?”沈雪行端着新煎好的药走进来,见沈观殊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问。
沈观殊缓缓收回视线,看向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看雨。”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沈雪行在他身侧坐下,将药碗递过去:“先喝药。”
沈观殊接过药碗,没有犹豫,小口小口,慢慢喝着。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蹙,喉结剧烈滚动。可他喝得很慢,很平静,像在完成一项早已习惯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喝,等他喝完,将空碗接过,又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他掌心里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接过来,含进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他闭上眼,靠在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沈雪行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陪着,等着。
直到那颗蜜饯的甜味,彻底散去。直到沈观殊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看向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暖的光。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沈观殊。”
“嗯?”
“等雨停了,”沈雪行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带你出宫。”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出宫?”
“嗯。”沈雪行点了点头,“去清心观,看梅花。”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连绵的雨幕,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梅花,早谢了。”
“那就看新芽。”沈雪行说,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看那些刚冒出来的、嫩绿的新芽。看它们怎么在春雨里,一点点舒展,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成新的叶子,新的花苞,新的春天。”
沈观殊没有说话。
只是那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好。”
窗外,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时间,数着秘密,数着那些被埋藏了太久、快要腐烂的往事。
也数着……那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然而,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三日,雨还未停,玄鸢便匆匆入宫,带来了一个让沈雪行措手不及的消息。
“陛下,”她跪在御前,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地宫……出事了。”
沈雪行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朱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什么事?”
“周延……”玄鸢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他……不见了。”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里。”玄鸢垂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属下每日亥时都会派人去地宫查看,昨夜去时,地宫入口的石板被人挪开,里面……空无一人。”
沈雪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连绵的雨幕,许久没有说话。
周延不见了。
那个藏了三年、等了三年、手里握着足以炸翻整个朝堂的“炸药”的周延,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地宫。意味着有人,已经知道了周延的存在,知道了那些“炸药”的存在。也意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坐不住了。
“可查过痕迹?”沈雪行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查过了。”玄鸢低声道,“地宫里很乱,像是有人打斗过。石桌倒了,石凳翻了,地上有血迹,很新鲜,应该是……昨夜留下的。”
“血迹多吗?”
“……不多。”玄鸢顿了顿,“但很凌乱,像是……有人受伤了。”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玄鸢:
“你觉得,是谁做的?”
玄鸢抬起头,看着沈雪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寒光,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
“属下……不敢妄言。”
“说。”
“是。”玄鸢咬了咬牙,“属下觉得,可能是……宫里的人。”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沉。
“理由?”
“地宫入口极为隐蔽,若非有人带路,绝不可能找到。”玄鸢低声道,“而且,昨夜雨大,宫外的人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宫中,再找到地宫,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宫里有内应。”沈雪行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而且这个内应,地位不低,对宫中了如指掌,甚至……对昭烈帝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玄鸢的脸色,更白了。
“陛下,那现在……”
“现在,”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去找。”
“找……找谁?”
“找周延。”沈雪行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玄鸢垂首,声音更低,“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沈雪行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加派人手,守住紫宸殿。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王崇的人。”
玄鸢瞳孔骤缩。
“陛下怀疑……”
“朕谁也不怀疑。”沈雪行淡淡道,“朕只是以防万一。”
“……是。”玄鸢垂首,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琉璃瓦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沈雪行紧绷的心弦上。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按捺不住,先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