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边瑜按照部门前辈的吩咐,将几份整理好的文件送去林煜的办公室。
林煜正低头认真看一份文件。
她将文件放在桌角,正想转身,却被他叫住。
“等等。”
边瑜脚步一顿,只见他手中的文件,竟是昨天她提交的那份报告。他的手指划过一行字。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字,抬眼看向她:“这个观点的依据是什么?”
边瑜整理了几秒,将昨日的逻辑复述一遍。
林煜静默地听着,直到边瑜讲完,他问:“你在国内总部,没有直接的市场经验?”
边瑜坦言没有,她之前一直在项目部,负责技术对接和内部协调。
林煜淡淡应了一声,随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报告上利落地划了几个圈,写了几个简短的英文词。
“这几个点,去找过去三年东南亚同类型项目的落地复盘报告,对比着看。还有,当地政策近期动向,去法务部和战略研究部的内部简报库找,关键字我写给你了。”
“好的,林总。谢谢您,那我先出去了。”她微微颔首。
林煜已经拿起了一旁的合同,低下了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次他没有限定截止时间,边瑜能够沉下心来消化这些资料。
接下来的日子,边瑜像是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林煜的要求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分配给她的任务,从最初的数据整理到市场分析,层层加码。
虽然辛苦,但他那一套确实管用。
入职新加坡分公司的第一个月,工作的适应期远比想象中漫长。比国内快一倍的工作效率,全英文的邮件和报告,还有永远带着距离感的同事。
幸好还有阿芸偶尔发来的问候,让她在这座忙碌的都市里感到一丝慰藉。
「小鱼儿,在干嘛呢?新加坡是不是又下雨了?」
「新工作怎么样呀?同事好相处吗?」
「你住在哪个区域来着?那边通勤方便吗?吃饭还习惯吗?」
自上次视频通话后,阿芸似乎默契地不再追问任何与秦宥有关的事情,话题总是围绕着边瑜在新加坡的生活细节打转。
边瑜偶尔会觉得有些异样。
阿芸的语气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热情活泼,显得有点过于平静和克制。
少了些闺蜜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分享欲,咋咋呼呼的表情包也少了很多。有时回复会间隔很久,内容也简短。
也许阿芸只是怕打扰她,是自己最近太敏感了。
这点小小的疑惑,很快就被淹没在繁忙的日常工作之下。
*
这天临下班时,边瑜正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皱眉。窗外天色陡然阴沉,不过几秒,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幕墙,声响几乎盖过了办公室内的键盘敲击声。
“啧,又下雨。”邻座同是外派来的同事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很快又埋首工作,似乎习以为常。
边瑜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的灰蒙,心头一沉……她又忘了带伞。
而最近的超市,离办公楼也有一段距离。
林煜的声音自办公室门口传来:“边瑜,留一下。”
“好的,林总。”她立刻应声。
邻座同事趁林煜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凑近,用气音蛐蛐了一句:“别紧张,林总就这样,加班不分点,逮着人一起熬。”
那同事说着,眼神朝林煜离开的方向迅速一瞟,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离婚后单身好多年了,心思全扑在工作上,对自己狠,对下面要求也高。”
同事撇撇嘴,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认命,最后轻拍了下边瑜的胳膊:“待久了你就知道了,习惯就好。”
作为分公司最年轻的市场部负责人,林煜不过三十,却已在新加坡扎根六年,去年更是独立牵头了一个上亿级别的合作案,是总部眼里炙手可热的人才。
这样的人,对下属严格似乎是理所当然。
大约半小时后,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她被唤进林煜的办公室。
林煜正站在办公桌后整理西装外套。见她进来,直接道:“准备一下,十分钟后跟我去见个客户。”
车上,气氛有些沉闷。雨刷器规律地划动着,刮开一片片水幕。
“上周你交的报告我看了,”林煜忽然开口,“里面关于查询的权重需要修改。”
“具体是哪个部分呢?”边瑜问。
“这里用户的搜索习惯和语言结构与国内差异很大,英文及混合语查询占比更高,语义理解需要调整。你用的那套中文市场的分析逻辑,在这里容易产生偏差。”
“明白了,我回去就改。”
“周三上午,”林煜接着道,“跟我去一趟语言技术组,他们更新的多语种识别引擎刚上线,你了解一下,方便后续对接。”
边瑜微微一怔,这是一个让她接触核心算法的机会,很快应下:“好的,谢谢林总。”
林煜的话题转了方向:“在这边适应得怎么样?”
“还在努力适应环境。”
“嗯。”他应了一声,仿佛随口一问,“你是因为什么被派过来的?”
边瑜呼吸一顿。
“按照总部的常规流程,外派且独立负责项目,通常要求至少三到五年本土经验,并且优先考虑有海外背景或轮岗经历的人。”
林煜停顿了一下:“你的履历上,这两项都不占优势。”
边瑜沉默了片刻,打算糊弄过去:“也许是因为不同的视角吧。我之前在国内参与过几次跨部门项目,可能给领导留下了印象。这次面试,我个人也觉得发挥得不错。”
林煜看着她,脸上并没有露出相信的神色。过了几秒,他才再度开口:
“我接到上面的交代是,磨砺栽培。”
他说到“磨砺”二字时,语气微顿,自己也觉得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
脑海闪过董事长助理传达指示时的原话:
——“人才不怕磨,要用最繁琐、最基础的工作去磨砺韧性。若能适应,便考虑长期留任发展。”
林煜目光极快地掠过边瑜。
不过,她的表情倒是有些微妙。
边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林煜已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却意有所指:
“栽培会给予机会和资源。而磨砺……”他停顿了一下,“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考验。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既然来了,就好好面对,不要心不在焉。”
她唇角僵了一瞬,未逃过他的眼睛。
边瑜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车子抵达客户公司楼下时,雨势未减。
林煜熄火,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拿着。”
边瑜接过。
“一样的问题,不要再犯第三次。”他推开车门道。
“好的,谢谢林总。”她撑开伞,跟了上去。
见客户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林煜应对得游刃有余,对行业趋势信手拈来,节奏掌控得恰到好处。
他会在关键处,极为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具体数据。
“关于上一季度的用户活跃度,边瑜,你把我们内部分析的那个核心数据跟王总分享一下。”
那些她前两周埋头苦读的市场分析报告,竟然也派上了用场。一种微弱的成就感,冲淡了连日的疲惫。
*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雨已然转小,化作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户公司的大门。林煜脚步稍顿,回过身,目光扫过她空着的双手,眉头微微一蹙。
“伞呢?”他问。
边瑜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空空的手,才反应过来:“……落在会议室门口的伞架了,走的时候……忘了。”
林煜沉默地看了她两秒。
眼神里闪过“果然如此”。
她看出了林煜的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