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回去拿!”她急忙转身。
“不必了。”
他没说什么责备的话,摇了下头,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不大,直接回去吧。”
说完,他已经走进了雨幕中。细密的雨丝很快在他的西装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走出几步,他回头瞥了她一眼。
“站着干什么?跟上。”
“……好。”
回程的路上,边瑜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歉意开口:“林总监,伞我重新买给您吧。”
林煜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就你这记性,还是先顾好你自己手上的事吧。”
*
时间如指间沙,一晃大半年过去。新加坡的雨季依旧缠绵不休。
边瑜在办公大楼外的雨棚下收起滴水的长柄伞,刚推开玻璃门,身后就传来“哗啦”一声响动,进来一个湿漉漉的人。
那人嘴里带着狼狈的嘟囔:“我靠,这地方,雨下的比滨城还突然……”
边瑜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身影正抹去落在身上的水珠,浅色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段邵觉?”
那人抬起头,也看见了她,脸上瞬间扬起熟悉的笑容:“哟,正想着怎么找你,这就遇上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边瑜还没从惊讶中回神。
“年假再不休就作废了,想着干脆飞过来度个假,顺便看看你在这边适不适应。”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她,语气调侃,“嗯,看起来没被榨干,气色还行。”
边瑜失笑:“不知道的以为你来视察工作呢?”
“那不敢,”段邵觉摆手,“就是好奇,像你这种以前把公司当家的工作狂,来了这边,到底能不能学会享受生活。”
两人站在大厅里寒暄了几句。他提到她调离后,国内项目组的压力与日俱增,几个难啃的骨头现在都落在他头上。
“你是不知道,现在加班加得我都快认不得滨城的夕阳长什么样了。”
边瑜笑着安慰他:“能者多劳嘛,再说,你不是一向最会摸鱼?”
“冤枉,”他立刻做出一副苦相,“我如今可是兢兢业业。哎,别提了,自从你走了,连个帮忙打掩护的战友都没了。”
段邵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过,来这儿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你说。”边瑜顺着他的话问。
“在新加坡,绝对不能不带伞。”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发现真理。
边瑜顿了一秒,想起自己初来时数次淋成落汤鸡的窘态,觉得好笑:“这个教训,我已经领悟了。”
“给你带了点吃的。”段邵觉咧嘴一笑,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仔细包好的方盒子,递给她。“就你以前老念叨的那家,来之前正好排上队了。”
边瑜有些意外,接过那盒子:“这么远带这个,不嫌沉啊?”
“沉什么沉,塞包里又不占地儿。”段邵觉挠了挠头,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在她身后某处,顿了顿,“诶……那边那位,是你同事?好像看了我们这边好几次了。”
边瑜回头,恰好看见林煜不知何时已站在电梯口,视线落在这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大厅聊得有些久了,匆匆抬腕看了眼时间,压低声音:“他是我直属领导。我得赶紧上去了,回头再联系你。”
她又飞快地指了指段邵觉那身湿透的行头:“你也赶紧找个地方把这身处理一下吧,别感冒了。”
“好,你先忙。晚点给你打电话。”段邵觉爽快地挥了挥手。
边瑜拎着那盒点心,快步走向电梯口,低声打招呼:“林总。”
林煜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点心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应声,只抬手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滑开,他率先走了进去,边瑜跟在后面。
*
下午的工作依旧忙碌。边瑜回到工位,还没坐多久,一位同事就拿着文件快步走了过来,神情严肃:“边瑜,过来一下,林总紧急召集开会,现在,小会议室。”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早上提交的标书出了问题。”同事压低声音说,“对方刚才直接打电话到林总那里,指出附录里有个数字错误……听语气非常不满,可能会直接影响到合作评估。”
附录部分,正是她负责审核的。
边瑜心头掠过一丝不祥。她下意识回想复核时,那份附录她确实过了几遍,但当时手头同时压着好几份材料,时间紧,她看得不够仔细。有没有漏掉什么,她不敢确定。
她跟着同事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市场部的核心成员,气氛凝重。
林煜手里拿着那份标书,脸色不太好看。
“这份标书的附录,最终是谁负责审核确认的?”
他的声音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边瑜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到了她身上。
她站起身:“是我。”
林煜看了她两秒,把标书翻到某一页,转过来对着她,指尖在上面点了一下。
“这个地方,你检查过吗?”
边瑜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数据,夹在好几行解释性文字中间,位置很隐蔽。她复核时目光滑过那一行,漏掉了这个部分。
“一个数字的错误,可能会让整个团队半个月的努力白费。如果因此导致项目流标或产生实际损失,后续考核与评定,会依据影响程度严格执行。你明白吗?”
“对不起。”
林煜继续道:“按公司规定,失误造成的损失和延误,由责任人主要跟进。”
四周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审视,也有暗自庆幸。
“林总,”她开口,“附录最终是我复核并签字确认的,责任在我。我来承担,立刻处理。”
林煜看着她:“更正后的标书,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各部门配合。”
会议结束后,边瑜打开文件夹,调出原始数据和备份文档,开始逐页核对。
一个小时后,她把修正后的文件整理好,又检查了三遍。
确定没有其他错误之后,她拿着文件敲响了林煜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稍等。
边瑜安静地站在门边,听见他正用流利的英语向客户致歉。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倦色。
电话挂断,林煜接过她递来的文件,一页页仔细翻阅。
“错误都修正了?”
“每一处都核对过了。”她顿了顿,“也请合规帮忙做了复核。”
林煜“嗯”了一声:“客户要求明天上午,听我们重新汇报一次。”
“客户那边,还好沟通吗?”
林煜抬眼看了看她:“该道的歉都道了。”
“林总,今天的事是我疏忽,让您替我善后,还耽误了整个团队的进度。”她放低了声音,“您辛苦了一下午,晚上还要准备汇报……有什么我能分担的,您随时叫我。”
“汇报我来做。你把其他所有辅助文件的最终版都核对一遍,打印八份,明早会议用。”
“好。”
边瑜心想,犯了这种低级错误,给上司添堵。林煜越是帮她兜底,她越觉得过意不去,留下来陪他加班是应该的。
夜幕垂落,公司里的人渐渐散去,只有市场部的几个核心成员还在各自工位上忙碌。直到晚上十点,所有材料才再次确认完毕。
边瑜收拾东西时,瞥见林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指尖按着眉心。
她轻叩门框:“林总,资料都准备好了。”
林煜从文件中抬起头:“好。”
“需要帮你带点吃的上来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明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明白。”边瑜应道,替他带上了门。
林煜这人平时话不多,部门里的人私下说他严,说他不近人情。她今天才发现,他那张冷脸底下,是出了事会替下属扛的那种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