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刘民却守在办公室，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表，特地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等着苏芷屿过来。超过约定时间这么久，他一度以为苏芷屿要逃避见家长。

好在，这姑娘没他想的那么不守纪律。

见到两人，刘民的目光先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想必…”

“老师好。”

林锦之上前半步，主动开口，态度是恰到好处的礼貌，一招先发制人给刘民整不会了。

“我是苏芷屿的哥哥，苏慕辰。”

他微微欠身：

“父母工作忙走不开，只能让我过来，我妹妹给您添麻烦了。”

说着取下歪在一边的口罩，露出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扬起一个标准的阳光少年特有的微笑。

语气十分诚恳，姿态放得低，不仅没让气氛变得尴尬，反而削弱了“家长”不能亲自来的不妥。

刘民被他先发制人的架势弄得愣了一瞬，随即很快回神：“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两人脸上又扫了一圈，随口找了个话题试图以此打开话匣子。

“你们兄妹俩……长得不太像啊。”

很随意的一句话，却让刚准备坐下的苏芷屿动作一僵。

“哈哈。”

她不自然地干笑两声。

“我随我爸，她随我妈。”林锦之面不改色地接话，在苏芷屿身边自然坐下，姿态从容得仿佛他真的是苏芷屿的家长。

见他戏演得还算像那么回事，苏芷屿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看样子不会露馅。

那她没必要一直绷着，面部表情过于僵硬，反而容易暴露。

“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刘民将两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这次请家长过来，是因为苏芷屿同学涉及到一起比较严重的校园纠纷。”

他用的是“纠纷”这个词。

苏芷屿盯着桌面上那份文件，和前几天她收到的处罚报告似乎不是同一份，封面上印着“关于我校学生苏芷屿和□□冲突事件的情况说明”。

“纠纷”和“霸凌”比起来，要温和得多，学校许是担心家长不会轻易接受学校对肇事者的处罚，亦或怕再闹出不必要的麻烦，故意换成“纠纷”。

她没多问，选择静静听着。

后续的事情怎么解决那是学校的权利，她即便有再多不满也无济于事，况且今天是“长辈”间的对话，她一个“晚辈”，并不适合发表意见。

“9月27号，也就是这周周三，苏芷屿同学向学校提交了一段视频证据，内容是江瑶同学在教学楼卫生间，对她进行言语侮辱和肢体伤害的过程。”刘民语气平静，用简练的话术陈述事情经过，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眼林锦之的反应，继续道：“视频在校园网传播后，引起了较大关注，学校已经介入调查，目前基本确认视频内容属实。”

出于职业习惯，刘民已经习惯了通过对方的微表情大致去判断对方的想法或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可他这点本事用在林锦之身上，注定派不上用场。

林锦之天生微笑唇，唇角总是微微弯着，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阳光大男孩。

事实上，他开心会笑，生气也笑，想单从他的微表情去判断他的想法，简直难于登天，谁也摸不透他心里究竟是晴是阴。

比如现在。

他脸上笑容不变，但苏芷屿却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隐隐有爆发的趋势，手背青筋若隐若现，在外人看来，那笑既礼貌，又得体，可在苏芷屿看来，根本没那回事。

她吞了吞口水，背后一阵发凉。

刘民继续道：

“江瑶同学承认了违纪行为，已经向所有受害者道歉并签署了保证书，按照校规，学校已经对她做出相应处分。”

“今天请你过来，一方面是告知家长处理结果，另一方面……也是给家长一个交代。”

刘民的话结束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在等“家长”说话。

林锦之依旧弯着唇，笑意不达眼底，笑是真的在笑，冷也是真的冷，两种滋味混在一起，比沉着脸还要更让人心慌。

“谢谢学校能公正处理这件事，作为家长，我们最关心的无非就是孩子的安全和身心健康。”

“阿屿这孩子，从小不让人省心，遇到事也不会主动和家人坦白，要不是收到学校通知，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情况。“

方才那一瞬间可感知的低气压，似乎回升了些许。

少年下一个动作，猝不及防地让苏芷屿尬到没边，他一双有力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但……苏芷屿隐约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正透过发丝传递过来，那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怒意。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头顶停留两秒，然后收回，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

直觉告诉苏芷屿：林锦之真的生气了。

“不过。”

他再次开口时，意味深长地顿了下，浮在表层的笑意彻底褪去，气场全开：

“我也想问一句，在我妹妹曝光这段视频之前，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

“学校方面，是否有所察觉？”

刘民沉默了。

约莫是没想到会在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身上见识到如此深沉压抑的气场，对方的问题直接指到事件的核心。他本想依照上级的意思把学校撇干净，可对方三言两语又把话题引到学校现存的问题上。

学校想撇清责任，所以多次示意刘民用“纠纷”代替“霸凌”，把已辞退的负责人拎出来背锅。

但林锦之在提问之前，就没打算给他们推卸责任的余地。

刘民最终承认了。

“这是我们的失职，在收到苏芷屿同学提交的证据前，我们并未察觉到异样，也确实没了解到情况的严重性。”

“其他同学也没及时反映，导致我们未能及时介入。”

他看向苏芷屿，郑重道：“对此，我代表学院，向你和你的家人道歉。”

苏芷屿愣住了，她乖巧地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一度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让暴风雨……来得再晚一些。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林锦之收拾完这档子事后，下一个要被收拾的……

就是她了。

两位“长辈”又沟通了些后续处理的细节。

二十分钟后，苏芷屿和林锦之走出了系办行政大楼，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从进办公室到谈话结束，居然花了将近三小时。两人出来时，太阳已经爬到了斜侧方，又碰巧遇到上下课的高峰期。

校园里人潮汹涌，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苏芷屿脚步放慢，两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走着。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彼此之间只听得到轻微的呼吸声和周围嘈杂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