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的秋阳斜斜切过青石板,卷着桂花香落在卦摊前的石墩上。谢予白捏着画夹蹲在巷口,指尖捏着炭笔,不过寥寥数笔,巷尾摇着蒲扇的阿婆、墙根蜷着的橘猫,便活脱脱落在画纸上,线条利落又软和,连光的明暗都掐得分毫不差。
他是联考里稳拿榜首的苗子,画室里的老师总说,谢予白的笔里藏着灵气,天生吃画画这碗饭——静物写生能衬出物件的魂,人物速写能抓准眉眼的神,就连最难的色彩氛围,他也能凭感觉调得恰到好处,艺考的顶尖院校,于他而言本是触手可及的光景。
打记事起就攥着画笔的人,天赋刻在骨血里,打小泡在画室,一路择校皆奔着美术去,如今艺考在即,他揣着满纸功底,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他性子冷,嘴更毒,方才画室里有人凑过来讨教构图,被他一句“线条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不如回家练硬笔”噎得面红耳赤,却没人敢反驳——谢予白的画功,从来都是旁人望尘莫及的程度。
艺考的考点离这老巷不远,他绕路过来。
老巷弯绕着青石板路,两侧矮墙爬着枯褐的藤萝,风卷着细碎槐花瓣落在砖缝里,连阳光都被挤得支离破碎,漏下斑驳的影。巷尾的拐角处,老槐树的浓荫遮了半方天地,将喧嚣隔得老远,倒衬得那片角落静得只剩风擦过叶尖的轻响。
谢予白收了炭笔,目光扫过巷陌错落的檐角与交错的巷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炭粉——本是来写生这老巷的结构,却在槐树下瞥见了一道身影。
竹椅斜倚着树身,椅上坐着位老者,眉眼眯成两道浅缝,颌下垂着几缕花白长须,随轻晃的蒲扇微微颤动。
他身上穿得随性,内搭件洗得微白的衬衫,外头松松罩着件黑布大褂,衣摆垂落抵着青石板,慵懒得像与这老巷融在了一处,蒲扇轻摇,竟连周遭的风都似慢了几分。
老人仍斜倚在摇椅上,竹椅随着细微的晃动发出“吱呀”轻响,手里的紫檀手串被盘得油光锃亮,指腹摩挲珠粒的沙沙声,混着他嘴里含糊的念念有词,在寂静的巷尾格外清晰。
谢予白本没在意,只当是老人闲坐时的碎碎念,直到那模糊的音节渐渐清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里。
“谢予白,年二十,三岁握笔,五岁参展,一路择校皆为美术,现就读于启明美院附中,主攻油画,偏爱冷色调,画板里总藏着半幅未完成的老巷写生……”
老人的声音苍老却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可怕,谢予白捏着炭笔的手猛地一紧,炭粉簌簌落在画纸上。
他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些细节,连画室好友都不知他偏爱冷色调的隐秘,这素未谋面的老者,怎么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还没等他回神,老人的念叨仍在继续,语速平缓却字字戳心:“下月艺考,目标中央美院油画系,专业课稳过线,唯独文化课英语薄弱,昨夜还为了背单词熬夜到丑时,眼下藏着青影未散……”
“操。”
极轻的一声脏话从谢予白齿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他瞳孔微缩,下意识抬眼看向老人,对方依旧眯着眼,长须随呼吸轻轻颤动,手串盘得愈发从容,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双眯起的眼缝里,看不到丝毫情绪,却让谢予白莫名觉得浑身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牢牢盯上了。
他不敢再停留,也没心思回头细问,指尖攥得发白,炭笔几乎要被捏断。画板被他仓促地夹在腋下,脚步有些慌乱却刻意维持着镇定,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打破了老巷的宁静。
他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那道平静的目光如影随形,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他踏入这条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他牢牢罩住。
他眯着眼,望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指尖的手串转得更快了些。
猎物,已然入巷。
艺考考场的门推开时,裹挟着微凉的风,谢予白捏着画板的指腹沁出薄汗,方才老巷里的画面总在眼前晃,那老人字字精准的念叨,像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考场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画笔划过画
纸的轻响,他站在画架前,视线落在考题上,却半天没落下第一笔,脑海里反复跳着那串油亮的紫檀手串,和老人那双眯成细缝、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
操。
心底低低骂了句,喉间的憋闷散了些。谢予白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将那些莫名的慌乱狠狠压下去——他从三岁握笔到如今,熬了十六年,哪能栽在这点心神不宁上。
再睁眼时,眼底的恍惚尽数褪去,只剩惯有的冷冽与专注。他抬手将画板架稳,炭笔落纸的瞬间,手腕发力,利落的线条在白纸上铺展开,周遭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画笔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