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午后总是飘着松节油的淡味,谢予白正对着空白画布发怔,手腕刚落下一道浅淡的铅笔印,身后就传来一道熟稔的男声:“予白,发什么呆呢?昨天约好一起改画稿,你今儿怎么躲这儿装不认识?”
他猛地回头,撞进一张算不上陌生、却绝对称不上熟悉的脸——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手里捏着支水粉笔,指腹沾着淡蓝的颜料,眉眼间带着自然的熟络,仿佛两人相交多年。
谢予白的指尖瞬间僵在画布上,眉峰拧起:“你是谁?”
男人脸上的笑愣了一瞬,随即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老友间的随意:“跟我装是吧?沉舟啊,画室跟你临桌快半年的沉舟,你烧糊涂了?”
沉舟。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谢予白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在这画室待了三年,临桌换过几个人,却从未有过一个叫沉舟的人——他甚至连这两个字,都只是偶尔在旁人闲聊里听过,从未和谁对上过号。
可眼前这人的熟络太过自然,连他画画时爱蹭到指腹的习惯、总喜欢在画布角落留一道浅痕的小毛病,都像是了如指掌。
画室里其他画手路过,也随口搭话:“你们俩今儿怎么还没凑一起?往常不都形影不离的?”
一句句,都像细针,扎在谢予白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着沉舟眼底真切的疑惑,看着周围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喉间发紧,指尖攥得发白:“我不认识你,从来都不认识。”
这话一出,沉舟的笑彻底敛了,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予白,你是不是真的还没好?林飒前几天还跟我说你高烧昏迷了几天,怎么连人都认不清了?”
林飒。
又是林飒。
谢予白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周遭松节油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画室里的光影都像是扭曲了几分。
他想起这几日的一切——和睦的父母,否认一切的林飒陆则衍,空白的画册,无人识的老巷,还有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称他为挚友的沉舟。
所有的“正常”,都在这一刻露出了破绽。
那些刻意的和睦,统一的否认,凭空的存在,根本不是他病了产生的幻觉——是这个世界,在被人刻意篡改,在被人精心编织成一个没有许宴尽的假象。
而他,是这个假象里,唯一清醒的人。
谢予白猛地后退一步,避开沉舟的手,画布被他带得晃了晃,铅笔痕歪扭成一道刺目的线。
他看着眼前的沉舟,看着画室里所有习以为常的脸,心底的茫然和不安,瞬间被翻涌的寒意取代。
他终于确定了,不是他疯了。
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一场为了抹去许宴尽的痕迹,为了困住他的,巨大的局。
而那道藏在假象背后的影子,一定是许宴尽。
一定是。
谢予白摔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后背砸进柔软的床垫,却半点卸不掉心头的憋闷。
脑海里反复晃着沉舟那张熟稔的脸,还有画室里旁人习以为常的语气,那些碎片缠在一起,乱得他太阳穴突突跳,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他抬手狠狠揉了揉头发,喉间挤出一声低骂,脏话混着烦躁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明明已经发现了破绽,可那破绽像抓不住的雾,只让他确认了世界的诡异,却半点摸不到背后的头绪。
翻来覆去间,腰间残存的轻酸又冒了出来,跟着窜进脑海的,全是许宴尽的模样——槐树下的清冽,黑暗里的灼热,颈侧的轻噬,还有那句沉哑的“等了你好久”。
这些天被假象裹着,他逼着自己信那是幻觉,可此刻破绽撕开一道缝,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反倒愈发清晰,连带着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悸痛,也翻江倒海。
“操,许宴尽你他妈到底是谁……”他侧躺着,指尖狠狠抠着床单,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被折磨的疲惫和怨怼,“耍我很好玩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