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白咬着牙,不肯就这么作罢,俯身盯着石墩上的龟甲,声音哑得发紧:“我不算别的,就测姻缘,你给我算。”
话落,老人捏着卦签的手顿住了,垂着的眼睫没抬,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方才淡漠的模样似是被揉碎,只剩一片说不清的沉寂。
巷风卷着槐花瓣落在他的白褂上,连指尖捻动卦签的动作,都停了。
他就那样沉默着,不点头,也不摇头,眯眯的眼里遮着一层雾,辨不清情绪,唯有垂在膝头的手,指节微微蜷起,似是攥着什么难言之隐。
谢予白的心揪得发疼,盯着他的脸不肯移开:“怎么?算不出来,还是不想算?”
周遭的路人见这模样,都悄悄绕开,巷口只剩槐叶晃动的沙沙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窒息。
老人终是抬了眼,目光落在谢予白泛红的眼底,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疼惜,却快得让谢予白以为是错觉。
“姻缘一事,”他终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蒙了层砂,“命里自有定数,可你的缘,偏是百年一劫,算不得,也解不开。”
说完,便再不肯多言,重新低头摆弄龟甲,任凭谢予白再怎么追问,都只是垂着眼,沉默得像尊石像。
谢予白僵在原地,那句“百年一劫”撞进耳朵,和许宴尽那句“等了你好久”缠在一起,心口翻涌的酸涩和疑惑堵得他喘不过气。
算不得,解不开。
那他和许宴尽之间,到底是缘,还是劫?
谢予白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老人垂首摆弄卦签的模样,心里像被乱麻缠了个死结,揪得发紧又发沉。
老人说自己是许宴尽,可眼底无半分过往的熟稔,一句“初次见面”像块冰,浇灭了他所有翻涌的期待;可那轮廓里藏着的清隽,又让他没法彻底否认——这就是刻在他记忆里的人,哪怕鬓角染霜、须发皆白。
转身走的念头冒了无数次,可脚像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他找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从幻境到现实,从催眠的迷局到这巷口的重逢,好不容易抓住一点踪迹,怎么能就这么放手?
可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那副油盐不进的沉默模样,就算再问千遍万遍,怕是也换不来一句实话。
更何况,他怕,怕听到的答案,会彻底碾碎心底最后一点念想。
连呼吸都带着纠结的滞涩,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予白指尖抠着槐树粗糙的皮,凉意渗进指腹,心里乱得像被揉碎的画纸,连自己对许宴尽的心意,都辨不清模样。
他恨过。
恨这人凭空闯入他的生活,搅乱他的一切,却又突然消失,让他困在幻境和现实里反复煎熬,连带着被催眠、被蒙在鼓里,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那些深夜的辗转、寻而不得的焦躁,句句骂声里,都藏着这份怨怼。
可也念着。
念槐树下那抹清冽的身影,念黑暗里灼热的触碰,念那缕缠人的紫檀香,甚至念他那句偏执又温柔的低语。
哪怕后来只剩一张画、一个模糊的名字,哪怕眼前的人白发苍苍认不出他,心底还是会因“许宴尽”三个字猛地揪紧,还是会为一点相似的痕迹,奋不顾身地奔向老巷。
他说不上是喜欢,那太轻,撑不起这翻江倒海的执念;也说不上是爱,那太沉,他连这人的来路、真相都摸不清,连一场正经的相识都算不上。
可就是有那么一个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世界,没留下多少痕迹,却占满了他的记忆,让他在归位的日子里,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是执念吧?是那场兵荒马乱的相遇,那份求而不得的真相,让他死死揪着不肯放。可又不全是。
不然怎么会在画他时,笔尖不自觉地软下来;怎么会在听到有相似的人时,心跳快得失控;怎么会对着一个不认过往的老人,还舍不得转身离开。
风又卷来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极了那人曾落在他发间的指尖。
谢予白望着石墩旁的老人,心底五味杂陈——他分不清对许宴尽的感情,是怨,是念,是执念,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
他只知道,只要这人还在,只要真相还没揭开,他就没法放下,没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