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画笔沙沙声突然被林飒的脚步声打断,他揣着兜凑过来,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喂,谢予白,跟你说个事。”
谢予白正磨着颜料,抬眼瞥见他这模样,心里先莫名揪了一下,指尖顿在调色盘上:“怎么了?”
“我按你之前提的那老巷去问了,没查到什么许宴尽的名头,”林飒挠了挠头,往窗外瞥了眼,像是确认什么似的,“但巷口摆摊的大爷说,这几天老能看见个男的,就站在那棵槐树下,跟你上次画的那家伙,眉眼身段都像得很。”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谢予白心湖,咯噔一声,震得他指尖的颜料都蹭到了画纸边缘。老巷、槐树、和许宴尽相似的人——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瞬间翻涌,清冽的紫檀香仿佛又缠上鼻尖,槐树下那个素衣身影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攥着画笔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喉间发涩:“确定?就站在槐树下?”
“那大爷眼神毒得很,说错不了,”林飒点点头,又恢复了点惯常的打趣,却没敢太放肆,“怎么,这下激动了?我说你小子对这人执念是真深,要不是看你画得那叫一个逼真,我都以为你编人骗我呢。”
一旁的陆则衍也停下了擦画笔的动作,抬眼看向谢予白,清冷的眉峰微蹙,眼底藏着担忧,却没多言,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谢予白没理会林飒的话,脑子里只剩那棵槐树,和那个可能立在树下的身影。
李书昀说没有半点痕迹,可现在,偏偏在一切归位的现实里,出现了这样一个破绽。是巧合,还是真的是他?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
“哎,你去哪?”林飒连忙喊他。
“老巷。”谢予白的声音飘在身后,脚步没停,心底的慌乱和期待缠在一起,撞得他心口发疼。
不管是不是,他都要去看看。
谢予白攥着衣角往槐树下赶,风刮得他鬓角发颤,可树下空荡荡的,哪里有半分熟悉的清冽身影,只有零星路过的行人,槐花瓣落在地上,碾出细碎的香。
心底的期待骤然落空,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他正站在原地发怔,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口老槐树下的石墩旁,坐着个格外扎眼的老人。
白衫配黑褂,布扣系得整整齐齐,长长的白胡须垂到胸口,眼尾眯着,手里捏着枚龟甲,正低头给路人掐指算卦,眉眼神态,竟和他当年准备去艺考那天,在巷口撞见的那个怪老头一模一样。
时间像突然被拉回多年前,那天的阳光、巷口的风、老人递来的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还有此刻眼前重合的身影,谢予白的脚步像被钉住,心口猛地一缩。
老人突然和旁边的人眯眼说了句“命里有劫,亦有归人,百年一遇,别错了缘”
老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朝他望来,眯眯的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嘴角勾着点浅淡的笑,没像对旁人那样招呼算卦,只是轻轻颔首,像早就在等他。
路过的人凑在老人跟前问卦,他却恍若未闻,直直盯着那抹熟悉的白衫黑褂,脑子里翻江倒海:当年的偶遇不是巧合,这老人到底是谁?为何偏偏在他找许宴尽的时候,又出现在这巷口?他当年说的话,是不是早就预示了今日的一切?
谢予白定了定神,抬脚朝老人走过去,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谢予白走到石墩旁,喉间的话滚了好几圈,才哑着嗓子吐出那三个字:“许宴尽?”
话音刚落,老人捏着龟甲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眯眯的眼里没半分波澜,淡淡开口:“我就是。”
谢予白浑身一僵,像被惊雷劈中,心底翻涌的情绪混着错愕,脱口就是一句低骂:“操,你耍我?”
他攥着拳,指节泛白,俯身盯着老人的脸,哪怕眉眼被皱纹掩着,轮廓里也能寻到几分熟悉的清隽,可这满头白发、垂胸白须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素衣清冽的许宴尽,判若两人。
“你还记得?”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点希冀,问出那句藏了许久的话,“我们在这槐树下,还有那晚的事,你都记得吗?”
可老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白须晃了晃,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疏离:“小伙子,这话从何说起?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
五个字像块冰,狠狠砸进谢予白心口,瞬间冻住了他所有的期待和慌乱。
他怔怔地看着老人,脑子里嗡嗡作响,记忆里的紫檀香、灼热的触碰、那句沉哑的“等了你一百年”,和眼前这张苍老的脸、淡漠的语气,疯狂撕扯着他的认知。
是他,他说自己是许宴尽,可他又说,从未见过自己。
那之前的一切算什么?那场纠缠,那句百年之约,那些刻进骨血的记忆,难道真的只是他的一场臆想,连正主都不认?
谢予白后退一步,后背抵着微凉的槐树,指尖抠着粗糙的树皮,疼得发麻,却抵不过心底的冷。
他看着老人重新低头摆弄龟甲,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喉间堵着一股腥甜的闷意,又一次低骂出声,却没了半点力气,只剩满心的茫然和酸涩。
“你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像问老人,更像问自己。
老人没再应声,只有巷风卷着槐花瓣,落在石墩旁的卦签上,沙沙轻响,像一场无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