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也就前阵子我觉得不舒服去查了下,不严重的,儿子你……”曾涵慧的说辞并不具有说服力,反而听起来更多地让人觉得在掩饰。
“妈,我看得出来,这是胃癌。”季潮声音很抖,心跳变得很快,他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但一说话就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到底是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啊……”
眼看也瞒不住季潮了,曾涵慧还是勉强地笑笑,跟他解释:“这个中晚期的时候我就去过医院查了,但妈就是想着,反正妈都这么老了,做化疗也没意义,搞不好还要拖累你,而且、而且,妈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吗?没事儿的,我……”
“什么叫没事?”季潮不敢相信曾涵慧会这样想,语气有些急切,又有几分恐惧,“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妈,我不觉得你是拖累,我也不想看着你生病,你明白吗?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说完这句话,他又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多关心一下母亲,说不定自己多关注一下,就可以及时发现了。
“你现在跟我去医院。”季潮忍了忍又要掉下来的眼泪,声音都不稳了。
曾涵慧今天就算是不愿意,也得和他去。
季潮带着她坐上了出租车,母子俩一路无言,谁也没说话,快到医院的时候,曾涵慧还是想说些什么,但一看季潮的神情,又还是什么都没说。
曾涵慧的检查是昨天去做的,给她做检查的医生对她还有印象。季潮一路没什么别的话想跟她说,只是快速地带她办理了住院手续。
季潮办完手续,本想回去帮忙拿母亲的东西过来,但医生让他们去挂号,再做个检查。
母亲进去做检查,季潮就在外面等着。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可以说是丝毫没有预兆,又或者说是有,但季潮没有发现。
季潮没办法解释自己现在的心情,突遭天打雷劈似的,也怕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在走廊就奔溃到哭。
他强忍住悲痛的情绪,此时的他脑子又很混乱,一根根密密麻麻的针在他脑子里戳,神经都要错乱。
季潮这些时间一直在自责,他好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多去看看母亲,多问她一些事情,不然怎么会发现不了呢?他知道如果自己问,母亲想瞒住他也会发现端倪。
一如许多年前,曾涵慧牵着还很小的他,无措地在病房外等。季潮当时太小了,他不记得曾涵慧当时脸上的表情,只记得她握住自己的手里都是汗。
季潮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去回忆更多,幼时的一些事情已经在他脑海里变模糊了,但疼痛却依旧清晰,再回忆,只会让他陷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检查结束了。
季潮跟着母亲到护士安排的病房,跟妒嘱咐自己晚点就过去,现在回去帮她拿东西。
曾涵慧应了声好,在他要走的时候又握住儿子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似乎是想让他安心一点。
季潮沉闷地嗯了一声,而后轻声说:“我很快回来。”
等儿子走了,曾涵慧独自一人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病号服的衣袖上的线条,视线忽地就模糊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季潮,导致现在情况恶化,季潮很担心她,还是该后悔自己没有把检查单放好,她不想季潮因为自己而紧张得像被绑在烤架上,时时煎熬。
她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好,只知道反正人总有一死,说与不说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想让儿子也体会一遍二十年前的滋味了。
那是季潮的父亲因为常年抗水泥,也带累过度,心理压力很大,在他第一次查出肺癌的时候,全家都为他急得困团转,可是没有办法,家里本就拮据,如果父亲不干活,单单靠曾涵慧一人的收入,是绝不足以负担他们一家的开支的,更别提那些额外的高昂手术费和化疗等的其他费用。
尽管今时已不同往日,可她还是不愿意让季潮知道,就像当初她的丈夫也瞒了自己许久是一个想法。
她做错了吗?或许是的,也或许并没有。
曾涵慧想。
她的心突然变得好重好重,重到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像是心脏要骤停了一般。
她也是人,她也很害怕死亡,但是她的别的想法战胜了这种恐惧,曾涵慧觉得,这种感觉似乎就像多年前她的丈夫摆摆手跟他们母子俩说自己没事一样。
他的心是否也和她现在这般沉重,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如今又上演了一遍。
又是否也有过一丝懊悔,但重来一次又还会这么做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所以啊,世人总说,疾病和金钱堪重,都能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