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山居日月,便在晨钟暮雾、松火炊烟里,一日日缓缓淌去。
每日天不亮,最先起身的永远是柳随风。也不知是少年觉浅,或是寄人檐下本能勤快,又或是心底藏着旁人不懂的较劲,他总比李沉舟、比师父、甚至比疏影姑姑醒得更早。摸黑起身,轻手轻脚生火、烧水、扫院、收拾灶间,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七岁孩童,等天光微亮,众人起身时,屋前院后早已清爽干净,热水也备得妥帖。
忙完这些,他便寻一处僻静角落,独自扎马、调息、拉伸、练步法,把师父教的基本功一遍遍重复,比谁都沉得住气,也比谁都肯下苦功。
白日里的他,更像身藏好几个魂魄。
一时温顺妥帖,寸步不离跟着李沉舟,端茶、递帕、试水温、理衣摆、铺坐褥,连饭桌上都先把嫩肉、软菜、热汤往他面前推,细致得像个贴身近侍,半点脾气也无。
一时又作妖作死,嘴甜夹枪带棒,软话里藏刺,乖顺中带撩,动不动撩得李沉舟眉尖发紧,恨不得再把他按在院里教训一顿。
一时认真得近乎固执,师父讲过的医理、脉络、招式、气息,一字一句死记硬背,眼神亮得吓人;
一时又圆滑得近乎卑微,见人神色不对便立刻软声认错,退得比谁都快,却转头又敢偷偷撩火。
温顺、调皮、乖巧、阴损、坚韧、圆滑、倔强、卑微、机灵、顽劣……乱七八糟揉在一处,叫人摸不准哪一面才是真的。
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是怕不够勤快惹人厌?
是怕太弱被丢下?
是知道自己远不如李沉舟,便拼了命往上赶,只求能被那人多看一眼、多教一招、甚至……多“打”一顿?
怕自己弱到连让李沉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连挨一顿教训,都不配。
这些心思,他半句不说,只埋在骨血里,化作日复一日的勤快与苦练。
白日练功、学医、辨药、偷偷翻医书逆推草木性味,偶尔被李沉舟逮到作妖,便免不了一顿“切磋”,三天挨九顿是常态,却越挨越精神,越打越长进。
夜里一沾枕头,便睡得昏天黑地,像只累极的小兽,呼声轻浅,睡得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练功、挨打、伺候、调皮、勤学、隐忍、日子就在热闹与安静里循环往复。
山居清苦,却也安稳。
一人稳扎根基,内力日渐深厚;一人死磕基础,身法愈渐灵巧,医毒同修,藏拙露巧。
谁也没去数究竟过了多少朝暮。
只等山间草木枯荣变化,晨霜重了又轻,轻了又重,某一日晨起时,风里气息已然不同——
少年身形拔长,筋骨紧实,眼神沉稳,早已不是当初那两个半大孩童。包袱深处,那套疏影亲手缝制的天青色锦袍,依旧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无。柳随风实在舍不得将它穿在身上,怕柴灰染了锦料,怕草屑蹭乱针脚,怕自己一身烟火尘土,糟蹋了这份干净鲜亮。
可每至夜深人静,他又总忍不住悄悄将包袱打开,指尖一遍遍抚过柔软衣料,心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念想,极想穿上身试一试,看看这件喜欢到骨子里的衣裳,落在自己身上,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
衣物静静深藏,不曾沾染半分尘俗,只在无人知晓的夜里,盛着少年最隐秘、最柔软、最小心翼翼的欢喜与向往。
他以为这份小心翼翼会一直藏下去,直到那一日,两人在黑枫林里,把所有克制都打成了一场疯斗。
暮色浸透黑枫林,寒雾卷着松针落在山道上。
李沉舟右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指节僵硬发麻,经脉里像灌了冷铅,每提一口气都带着滞涩的酸软,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将浑身软瘫、连指尖都抬不起的柳随风稳稳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踏碎月光往山居走。
少年人软趴趴耷拉在他肩头,胸腹被肩骨顶着,连话都说不囫囵,只断断续续哼哼唧唧,气海空浮,经脉震乱,半点内息都提不起,整个人像一摊没骨头的软泥,衣袍上沾着草屑、泥痕,还混着数种极淡却清奇的异香——那是他一身藏的毒。
这一架,打得太野、太远、太狠,远出山居,深穿黑枫,险到双双落伤,一个毒侵经脉,一个气海被震,非静养不可复原。
院门被一脚轻轻踹开时,师父正立在廊下,抬眼一瞥,脸色骤然沉冷,周身气息瞬间绷紧,快步上前,先探李沉舟脉息,再扫柳随风伤势,开口第一句,满是江湖人本能的戒备与急色:
“怎么回事?可是遇上了外敌?山中有歹人,还是凶兽伤了你们?”
他压根没往两个少年切磋上想——再闹,也不可能闹到双双重伤、一毒一瘫的地步。
李沉舟脸色青黑未退,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气息仍滞涩,却字字清晰:
“没有外敌,凶兽倒是有的。”
趴在肩头的柳随风还在哼哼唧唧,想辩解又被扛得喘不上气,只发出细碎的唔咽声,小脑袋歪在他颈侧,模样又惨又好笑。
师父眉峰紧蹙,指尖松开柳随风腕脉,眼底惊色渐浓:
“气海震散,经筋受柔劲所封,数月之内不可运半分内力,再动便伤根基;你身中数种迷香散、淬毒镖余劲,经脉滞麻,却无致命之毒……到底是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