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垂眸,淡淡陈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没处发的闷火:
“在黑枫林深处试手,他缠我去险峰寻灵草、去深谷观兽迹,走得远了些,一时没忍住便就地切磋。他……一身都是手段,毒雾、毒丸、竹毒镖、木毒箭,袖子里、腰间、鞋尖,藏得满坑满谷,层出不穷,我躲了大半,终究避不开最后一缕迷香,沾肤侵脉,落了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
“我出手时留了劲,只想封他招式,见他日夜苦练,根基扎得扎实,以为他内力接得住这一掌,未曾想……还是过了,震散了他的气海。”
竟是误伤。
是他高估了柳随风的内力底蕴,也是柳随风拼了全部力气去接,终究差了一截。
而方才滑落在地上的柳随风,浑身动弹不得,却还望着他嘿嘿直笑,眼尾弯得讨打,半点委屈没有,反倒像赢了天大的便宜。
师父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又气又笑,指尖狠狠点了点地上的柳随风,声音都沉了几分:
“好你个小崽子,我教你医理、辨草木、趋吉避凶,你倒好,把一身本事全用在旁门毒术上,藏得这般密,手段这般杂,连他都能被你缠中,真是……胆大包天。”
他心底无声暗叹,这小东西看着温顺黏人,骨子里灵、巧、阴、险俱全,是天生会藏、会变、会出奇制胜的性子,危险得紧。
柳随风终于能喘匀气,趴在石凳上,小脸苍白却笑得狡黠,连忙举手辩解:
“先生放心,我有解药!自然是有补救之法的!我哪敢真伤他,我知道,我若真把他毒坏了,先生能把我炖了喝汤——我的肉,可比山间野狼的肉嫩多了、补多了!”
师父气极反笑,冷声追问:
“既有解药,为何毒中他后,不立刻给他服下?”
“我给了!我给了呀!”
柳随风立刻委屈巴巴,瘪着嘴看向李沉舟,
“是他不要!他认定我手里全是毒,压根不信那是解药,挥开我的手,硬撑着扛起我就走!还……还不许我说话。”
师父无奈摇头,取来药草为李沉舟解去毒侵,为柳随风顺脉固气,只沉声道:
“恐怕百日之内,随风需禁内力、禁深行、禁斗狠。安分养着吧。”
李沉舟在旁闭目逼毒,闻言冷冷掀眸,没好气地嗤了一声:
“就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也想赢我?便是不吃你的解药,我不也照样扛着你回来了?些许麻毒,还困不住我。”
一句话,堵得柳随风瞬间蔫头耷脑,却又偷偷抬眼瞄他,眼底藏着蔫坏的欢喜。
柳随风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你且等着,我下次还毒你!毒到你躲不开为止!”
柳随风趴在石凳上,眨眨眼,继续小声嘀咕:“毒……毒理也是理啊。医能救人,毒能自保,遇上真敌人,能活下来才是正经,哪里分什么台面高低。”
李沉舟在旁轻叹了一息,没嗤笑,也没贬低,只淡淡一句,认的是本事,不是规矩:
“招式有正邪,人没有。你这一身手段,阴是阴,却有用。只是下次,别一动手就把浑身家当全抖出来。”
没有轻视,没有偏见,只认强弱、认死活、认结果。
这才是他们这一门的道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山居周遭便只剩闲散光景。
二人到底是消停下来,拳脚切磋停了,深山野游罢了,只能在院角、山涧、溪流边慢悠悠溜达,看云、看水、看游鱼,看书习字,日子清净却也寡淡,柳随风坐不住,整日抓耳挠腮。
这日午后,他蹲在溪边踢水,转头拽住李沉舟的衣袖,软乎乎蹭了蹭,声音黏人又期待:
“沉舟哥哥,我们在山上待得太久啦,疏影姑姑也好久没来了,山里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去呀?我想看看镇上的糖人,想看看布摊,想……”
他没说出口的是,包袱深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爱到骨子里、夜夜都想试的天青色锦袍,正安安静静等着一个风日,等着他堂堂正正穿在身上,踏过山下长街,入他眼底。
深山风软,溪声潺潺。
一场疯斗落了幕,百日静养开了头,而那件藏了近九月的青衫,那场人间烟火的赶集之约,正缓缓落在少年人的眼前。
本章完,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