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阳光暖得人发困，李沉舟在院中练剑，先生在堂内静坐。

柳随风揣着近日攒下的几株“宝贝草”，躲在屋角僻静处，偷偷捣鼓起来。

他从前便凭着骨子里的天赋，配过能叫人手脚发麻的麻痹散，只是几次试探都未曾得手。亲自试过药效后，只觉得力道平平，实在算不上厉害，心底那点好强与好奇便蠢蠢欲动，一心想捣鼓一版更霸道、更隐蔽的升级版。

这倒不是要对付谁，纯粹是少年心性——

是刻在血脉里的医毒天赋在作祟，是禁了内力后太过无聊，也是每日习武、习字、学医理之外，唯一能叫他觉得新鲜有趣的爱好。左右先生给他寻来了成堆医书，他不拿来研究点新奇玩意儿，岂不是可惜？

他按着自己摸索许久的法子，将几株从深山悄悄采回的奇草捣碎，挤出清润却极稠的汁液，再以山泉水细细调和，只调了小半碗。

这药浓度极高，他本打算日后滴在茶水间，或是弹在手绢之上，靠气味便能让人无声无息中招。

药汁清澈浅淡，气味微甘，看着与寻常凉茶无异，半点看不出凶险。

柳随风越看越满意，心底暗暗给这新毒定了名——

半步癫。

不是麻，是癫。

半步之内，浑身失力，知觉尽废，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

他还在心里偷偷给它起了个诨名：

“以后谁惹我，我就让他尝尝‘四婶’的厉害。”

四婶——死神。

喊着顺口，听着唬人。

他一时得意忘形，早将先生“药性未知，不可轻嗅”的叮嘱抛在脑后，下意识凑到鼻尖，轻轻一闻。

不过一瞬，一股隐秘而霸道的麻意便从鼻腔直冲头顶，转瞬席卷舌尖、指尖、四肢百骸。

柳随风脸色骤变，瞬间警觉——不妙！药量太烈，药性暴走了！

他强撑着骤然发软的手脚，踉跄着朝门口冲去，想喊，喉咙却已麻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才迈两步，腿腹彻底失力，他狠狠抓住桌腿想稳住身形，可指尖一滑，整个人顺着桌角重重滑下。

意识清醒得可怕，他知道满屋都是挥发的药气，再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糟。

拼尽最后能动弹的力气，他攥着桌腿狠狠一拽——

“哐当——！”

“哗啦——！”

木桌翻倒，瓷碗碎裂，浓稠的药汁泼洒满地，浓烈的药性瞬间在小屋里炸开。

柳随风瘫在地上，浑身麻得像不属于自己，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慌。

他听见院中的脚步声风一般冲来，是李沉舟。

小少年急得眼尾都红了，张着嘴拼命想喊：

“别进来……有毒……”

可舌头麻得僵硬，只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咿呀、呜哇”，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

他拼命抬起软得像棉花的手，对着门口的方向一下一下挥着，脑袋用力点动，用尽全力传递一个意思：

不要进来！危险！

可李沉舟哪里懂他混乱的讯号，只看见他倒在一地狼藉里，脸色发白，模样狼狈，心头一紧，当即跨步进门，蹲下身便要伸手扶他。

越靠近地面，药气越浓。

李沉舟才蹲到柳随风面前，指尖还未碰到他的衣摆，忽然周身一僵。

一股难以抗拒的麻意从鼻间窜入，瞬间席卷四肢。

他瞳孔微缩，只来得及皱了下眉，下一秒，便直直朝着侧面倒了下去。

“咚。”

一向沉稳凌厉的少年，就这么直挺挺栽在地上，与柳随风并排躺着。

同样意识清醒，同样浑身麻痹。

一个是自作自受。

一个是舍身来救。

柳随风睁着眼，看着身边忽然倒下的李沉舟，整个人都傻了，急得眼泪都要冒出来，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而此刻，先生恰好缓步走到门口。

抬眼一望——

屋里翻桌倒凳，药汁满地，刚闪身进屋的人影此刻也趴下了，地上两个少年，双双动弹不得，眼睛都睁得溜圆。

先生站在门槛上，沉默三息，素来温和的眉眼间，第一次露出几分棘手的意味。他屏息门外，辨了辨屋内气味，再看满地药渍与两人神情，瞬息了然。

是医毒同源的草木，被人倒反天罡，配成了烈性迷麻之毒。气味入鼻即中，意识清醒，周身麻痹，半点力气都提不起。

好在这毒只缚行动，不害性命，等药性自然挥发散尽便可解。此刻屋内药气仍浓，贸然进入反而多余。既无生死之忧，那便没什么好急的。一个自作自受，一个鲁莽闯入，各有其因，各担其果。

先生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看着无性命之忧，便先躺着吧，等药气散上一半，我再进来。”

说完，便负手立在门外，静候时辰过去。

屋内一片安静。

柳随风浑身僵麻，连眼珠都难转，却在心底快要炸了。

他……他居然真的用毒，把李沉舟干翻了。

这是第二次。

从前无数次捉弄、下药、使坏，大多被识破，从未得手如此彻底。

这一次，他的半步癫，竟真的将这个素来沉稳凌厉、刀枪不入似的少年，直直放倒在自己身边。

念头一转，心底的得意与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想笑，想狂笑，想扭来扭去，想对着天宣布——我赢了！我把沉舟哥哥毒倒了！

他拼命憋笑，憋得整张小脸都泛红，耳根发烫，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小得意、小嚣张、小胜利。

我厉害吧。

我的半步癫，厉害吧。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和李沉舟对视着。

旁边的李沉舟意识清明，比谁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