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慢慢移动。
李沉舟依旧安静坐着,闭目养神,气息轻缓。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平凡、体弱、寡言的少年,早已将整个倚云阁,整个京城,尽收眼底,尽握于心。
柳含烟在明,执刀开路;李沉舟在暗,掌定乾坤。
一个锋芒毕露,猴精入世;一个沉静如山,威压镇世。
这世上所有的“我敢”,都因为背后有一个“我在”。
夜色刚漫上倚云阁,二楼西侧雅间外,早已乱作一团。
柳含烟被赵五爷攥着手腕,扯得踉跄。
少年一身粉白软纱裙,鬓边珠花歪了,眼眶泛红,明明怕得厉害,却依旧死命往后挣。
“放手……你放开我!”
他声音发颤,像真正十岁小姑娘那样慌、怕、恼,不敢用力,不敢露身手,不敢暴露半分男子气息,只能用最笨拙、最无助的方式反抗。
赵五爷酒意上头,笑得油腻又蛮横:
“小美人儿,陪五爷喝杯酒怎么了?装什么纯!进了这地方,还想立牌坊?”
“我不!”柳含烟拼命摇头,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我不去!”
拉扯间,动静越来越大,惊动了老鸨。
妈妈急急赶来,一看是赵五爷,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上前就把柳含烟往回拉,低声劝:
“我的小祖宗,你闹什么!五爷肯点你,是你的福气!你还带着你那个病哥哥白吃白住三个月,难得有五爷这样的贵人肯照拂你,迟一天早一天不都一样?听话,别惹五爷生气。”
一句话,把所有路堵死。
把柳含烟的挣扎,说成不知好歹。把权贵的欺辱,说成福气恩赏。
柳含烟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动手,想暴起,想把眼前这人撕碎,可他不能。
一动手,身份必露。一露馅,他们之前所有隐忍、伪装、安稳,全都会碎。
就在他指尖发抖、快要绷不住那股疯劲时——一道极轻、极稳、极冷的脚步声,从廊尽头慢慢传来。
李沉舟来了。
他依旧穿着一身素色旧衣,身形清瘦,面色不算红润,可每一步落下,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没有跑,没有急,没有怒色,就这么平静地走过来,穿过围观的仆妇、丫鬟、客人,一路走到人群最前。
他先看了一眼被攥着手腕、鬓发凌乱的柳含烟。
只一眼。
柳含烟瞬间安定。
所有慌、怕、怒、急,全都被这一眼抚平。
李沉舟缓缓转向老鸨,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人都能听见:
“他不可以。”
老鸨一怔,随即又堆起笑,想继续和稀泥:
“小郎君,你不懂……五爷他……”
她话还没说完,猛地抬头撞上李沉舟的眼睛。
那不是什么睥睨天下的狂徒威压,只是一片死寂般的孤绝。
没有狠,没有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豁命——本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早没什么可失去,也没什么可忌惮。
老鸨在这风月场里摸爬半生,最懂这样的眼神。
那是鱼死网破的前兆,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孤注一掷。
她心里瞬间算得透亮:
一个丞相府的远亲,怎比得上她亲手养着、日后要做摇钱树的柳含烟?
真闹出血光,毁的是她的倚云阁,她的前程,她的宝贝苗子。
犯不上,也赔不起。
后半句话猛地在嘴里打了个转,脸上堆出一团圆熟的笑,语气瞬间软和下来,顺着先前的话头往下圆:
“五爷他……不过是瞧着含烟乖巧,想让孩子给斟杯酒、凑个兴罢了。咱们五爷什么样的伶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姿色没消受过?哪就至于跟个小孩子较真……”
她说着又忙转向赵五爷,陪着小心打圆场:
“您说是吧,五爷?要不……要不我给您另寻个温柔懂事的,花魁、头牌随您挑,比这小丫头会伺候多了……”
“放屁!”赵五爷当场炸了,酒劲一冲,根本不把一个小孩放眼里,
“一个病秧子、小屁娃娃,也敢管老子的事?”
他猛地推开柳含烟,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怒目而视:
“我看你是活腻了!”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个是丞相府的红人,权势滔天;
一个是寄人篱下、吃白食的病弱少年。
谁都以为,下一秒李沉舟会被打得站不起来。
可下一刻——谁也没看清他怎么动的。
没有招式,没有身法,没有花哨。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赵五爷只觉手腕一麻,力道瞬间被卸空,腰间那柄佩刀,竟被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空手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