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容被救下已有一月有余，在小院里精心调养，如今身子也硬朗了不少，早已脱胎换骨般利索精神。李沉舟算好时日，趁着白日闲暇，去往小院将赵师容接出，一路低调行至倚云阁，特意寻了二楼视野开阔的僻静贵客席，让她安坐在此，既能看清台上光景，又不会被旁人过多留意。

赵师容初入这风月楼阁，难免有些局促不安，指尖轻轻攥着衣袖，低声对李沉舟道：

“沉舟，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拂，我身子已然大好，往后也能帮着你们做些事，绝不再拖累你们。”

李沉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安稳：

“你安心休养即可。今日带你来，只是看看含烟的演出，也看看咱们往后的根基。”

未过多久，倚云阁内便宾客满座，达官显贵、公子书生络绎不绝，楼内丝竹声渐起，热闹非凡。花楼老鸨满面春风地走上台，扬声笑道：

“今日霜降佳日，咱们倚云阁有新曲首唱，还是咱们楼里最出众的柳含烟姑娘献艺，诸位可要好好赏听！”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皆是期待不已。柳含烟身着一袭浅碧色舞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墨竹纹样，衬得她小脸愈发精致。虽只是十一岁的年纪，往台上一站，却已有了几分伶人风骨。乐师们调弦定音，先是一阵轻柔绵长的琴声缓缓响起，伴着悠扬的笛音，清寂淡远，恰似寒台听雨。

柳含烟轻移莲步，随着乐律缓缓抬手、转身，舞步轻盈柔缓，没有繁复的动作，却满是温婉清寂的韵味。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清灵婉转，字字句句伴着旋律轻唱而出，正是那首对应寂听台的新曲，首次完整呈现在众人面前：

寒灯映影鬓如霜

孤台听雨断人肠

夜长霜凝风渐凉

谁倚危楼暗自伤

残菊落，满地香

旧梦依稀已泛黄

花尽人空断愁肠

心事幽幽暗自藏

北风起，夜未央

孤影伶仃谁与双

浮生漂泊难靠岸

一腔清寂付潇湘

……

清越的歌声绕着梁柱散开，舞袖轻扬，歌声凄婉温柔，满是相思清寂。台下宾客渐渐安静下来，皆是听得入迷，无人出声打扰，只沉醉在这曲舞相融的光景里。

寂听曲已唱，窥天锋待扬。

一曲尾音轻轻落定，绕着雕花梁木缠了三圈，才缓缓散进满阁灯影里。

方才还浮着轻佻笑语的倚云阁，先有刹那死寂，下一刻便轰然炸开满堂喝彩。掌声、叫好声、拍案声叠在一处，已是今夜第三次掀起惊涛，彻彻底底轰动了整座花楼。丝竹之声被喧嚣盖过，楼内宾客纷纷离席探身，望着台上那抹小小的身影，眼底尽是惊艳惊叹；连楼外行人，都被这震天动静引得驻足张望，议论纷纷。

台上立着的不过十一岁小姑娘，一身素净小衫，眉眼干净得如山涧初融的雪。嗓音是实打实的孩童清甜，软绵纯粹，不带半分风月场的幽怨，亦无儿女情长的痴缠。可那首写尽相思、藏满情牵、道尽爱恨亏欠的《祭情台》，从她口中漫出，偏能挠到人心底最软处，清越又真挚，字字撞在心尖，迷人眼，更动人心。

在座不少纨绔浪荡子，日日沉湎酒池肉林，把寻欢当消遣，把温情当玩物。此刻听着这不染尘埃的唱腔，忽然怔神，心头猛地窜起羞赧与愧疚。他们想起家中守灯的娘子、操持家事的夫人，想起那些默默等候、满心牵挂的眉眼，惊觉自己握着安稳偏爱，却在外挥霍风流、蹉跎真心。短短一瞬失神，竟隐隐悟得：

爱是常觉亏欠，拥有之时，最该珍惜。方才的轻狂浪荡，转瞬添了几分悔意，看向柳含烟的目光，也多了敬重。

满堂浮华喧嚣里，赵师容静静坐在贵客席上，眼底漫过层层霓虹、纸醉金迷。

她自四五岁起，便没尝过安稳日子。本是边关将门小女，门第煊赫，却逢家族骤变，一路被藏被护，寄人篱下。先是舅舅冒死藏匿，不久便获罪入狱，家道倾颓；舅母耗尽半生人脉、磨尽一身锋芒，辗转多处将她隐秘寄养，日日胆战心惊，步步如履薄冰。最后走投无路，才拼尽最后一丝孤勇，将她送入鱼龙混杂的京城。

她骨子里淌着贵血，心性通透敏锐，可多年颠沛，全是小心翼翼、隐忍求生。看多了人情冷暖，尝够了飘零无依，眼前这花楼的奢靡热闹，于她而言不过是触不到的泡影，反倒更衬得自身身世孤零。

再抬眼望向戏台，望着那光芒万丈的柳含烟，心头翻涌不休。

这早已不是当初绝境里伸手救她的眉眼雍容，亦不是街头闲逛时的清欢寻常。如今立在台上的小姑娘，不过十岁出头，身姿玲珑，眼神沉敛，一颦一动全无孩童稚气。那眼底藏着的城府、周身敛着的锋芒，神秘得让人看不透、摸不清——原来柳含烟，还有自己从未见过的这样一面。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撼动人心的力量。

思绪轻转，赵师容侧身，余光不自觉落在身旁李沉舟身上。

少年半倚华贵席位，一腿散漫舒展，手肘轻搭膝头，姿态慵懒张扬，透着几分纨绔子弟的风流不羁，是最讨喜的痞帅模样。可细瞧便知，全然不是表面那般肤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