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随性之下,藏着远超年岁的沉静与冷锐,气场稳敛暗沉,半点不像此年纪该有的懵懂轻狂。仿佛满场喧嚣、众人轰动,皆入不了他的眼,一切尽在掌控。
这是赵师容第一次安安静静、大大方方,将目光落在李沉舟脸上。
她看清他利落分明的侧脸,眉峰凌厉却不张扬,眼窝微深,瞳仁漆黑如墨,鼻梁挺直如琢玉,唇线清浅,抿着时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明明是少年意气,偏生透着洞悉世事的冷冽与疏离。她清清楚楚刻在心里——无关爱慕,无关敬仰,只是认知:眼前这两人,绝非寻常孩童。
他们藏在酒池肉林、风月之地,步履从容,进退有度,敛尽锋芒于无害外表之下,在浑浊地界游刃有余,步步算计。他们到底是谁?怀何种心思?藏多少秘密?又为何甘愿蛰伏倚云阁?
无数疑问缠上心头,赵师容眼底依旧平静。半生颠沛教会她:看破不说破,心知不求证,凡事留分寸,藏心不外露。
她年纪略长柳含烟,却逊于李沉舟,素来恭恭敬敬唤一声“沉舟哥哥”。这份规矩,她牢牢记着,半分不乱。
眼底思绪慢慢沉淀,赵师容暗暗攥紧袖角,心底已然埋下念想:往后,定要悄悄看清这两人深藏的真面目,也盼着能在他们身边,寻得一丝安稳。
曲终人散,热闹渐褪。柳含烟寻了空隙走到她身侧,笑意温软,悄悄引着她往后院僻静厢房行去。
不多时,三人围坐雅室煮茶闲叙。茶香袅袅,隔去外头所有浮华,暖烛映着三人身影,难得多了几分安稳烟火气。
柳含烟捧着温热茶盏,望着始终拘谨、连坐姿都紧绷的赵师容,语气软而直白,半点不绕弯:
“师容姐,你不用总这么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尤其在我跟沉舟哥哥面前,你完全能放开——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乐意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别总揣着心思唯唯诺诺。”
她眨眨眼,带几分小姑娘的直白认真,还有点小抱怨:
“我不喜欢这样子的朋友,看着憋屈。你不知道,沉舟哥哥当初凶得很。以前我越软越怂,挨训越狠;反倒我敢顶嘴、敢任性、敢放开闹,他反倒不凶我了。当初差点把我揍得半死那回,我可记呢,一点都不心疼人。”
说完转头看向身侧倚坐的少年,笑眯眯歪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求证:
“沉舟哥哥,你说是不是?”
李沉舟指尖轻摩挲茶盏边沿,抬眼时神色淡无波澜,语气却沉而笃定:
“没错。不管你从前是谁,经历多少难处,到如今,你就只是赵师容——是我李沉舟要护的人。”
“过往风雨、藏着的恐惧、熬过来的苦,全都翻篇。眼下京城派系盘根交错,各方势力暗自筹谋,本就是弱肉强食之地。旁人顾不上谁的死活,能凑在一处的,多半也只是利益相缚的虚情假意。”
“你不必揪着旧事反复纠结,更不必惧怕尚未落头的祸端。你一路跌撞熬到如今,平平安安站在这里,就比什么都实在。”
他目光落定在赵师容身上,无凌厉,却有不容动摇的底气,是独属于少年王者的沉稳:
“你记牢一句话:只要有我和含烟在,你便永远安稳。往后不用缩着、不用藏着,放宽心做自己,跟着我们的节奏好好活。”
赵师容垂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鼻尖莫名一酸。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给过她这般笃定的安全感。她抬眼看向二人,眼底惶恐淡了几分,轻轻点头,声音轻却真切:
“多谢沉舟哥哥,多谢含烟妹妹。”
话音刚落,一旁正端着茶盏慢啜的柳含烟喉间猛地一哽。
一口茶汤咽到一半,竟被这声正经八百的“含烟妹妹”惊得生生卡了一下,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一点浅红,偏还要强装镇定,只垂着眼抿唇,不敢接话。
一夜喧嚣落尽,倚云阁渐归平静。可柳含烟三曲封神、轰动京华的消息,早已随宾客散去,传遍京城街巷,连权贵圈层,都开始悄悄议论这位嗓音清甜、唱功绝佳的十一岁小姑娘。
次日日上三竿,暖光洒在倚云阁朱红大门上。平日此时,阁内刚收拾完昨夜残局,门童懒懒倚门,还未迎来午间客人。
忽然,一辆青布帷幔、样式低调却规整的马车缓缓停在阁前。车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青灰锦袍、面容规整、周身带着森严气度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大户管事模样,身后跟着两名挺拔随从,气场与这风月之地格格不入。
门童连忙打起精神,上前躬身相迎:
“老爷里边请,不知是听曲还是喝花酒?”
男子目光淡淡扫过门脸,语气平静却带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便道:
“我来找柳含烟小娘子。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邀请柳姑娘过府一叙。”
门童一愣。柳含烟如今已是倚云阁头块牌子,老鸨千叮万嘱要重点护着,寻常客人想见都难,只是眼前人气派不一般,他连忙赔笑:
“老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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