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兄妹二人要开的铺面,从不是单纯谋生的营生。
那是扎进权贵内宅的耳朵、递消息的口子、藏眼线的干净堂口,比倚云阁低调又安全。日后借着订衣、送礼、送糕点,便能顺理成章串起各家内宅秘事、朝堂风声,慢慢织起整张情报网。
苏晚宁全然不知这层暗底,只听得心里豁然通透,却也更添几分复杂。
原来孩子是怕为难自己,才藏着不敢说,倒不是故意算计。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是被时局、被这两个孩子,逼到了只能答应的地步。
她看着眼前温顺的少年,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散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甘与试探,笑着拍了拍柳含烟的肩,应得干脆,也藏着私心:
“你这孩子,心思倒细。行,这生意,妈妈陪你们一起做。”
柳含烟眉眼立刻漾开温顺笑意:
“多谢妈妈体谅。等沉舟哥哥回来,我立刻同他说,咱们再细细敲定分红、铺面、名头的细节。”
苏晚宁应下,只当是两个孩子乖乖依托自己,全然没察觉:
眼前温顺回话、事事推给哥哥的少年,早已把人心、分寸、利弊,算得滴水不漏。
雅间茶香袅袅,一场看似平常的谈心,悄然落定合伙大局。
明里是晚辈求安稳谋生、长辈出手帮衬牟利;
暗里却是两步关键落子,悄无声息,埋下整盘织网布局的根基。
太傅府晚晴轩,正逢傍晚时分,斜阳透过窗棂,洒在案几的青瓷茶宠上,暖得慵懒。
沈清维一身素色锦袍,松松垮垮倚在铺了绒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颗菩提子,慢悠悠转着,半点严肃模样都没有。
他早定下规矩:倚云阁本就是下午、暮后、夜里最热闹,日常琐事,每日中午回禀前一日光景,只当听些市井风月闲趣;唯有突发异常的急事,才会提前赶回来回话。
这些日子,属下递来的全是阁里听曲、应酬、宾客往来的闲事,他早听腻了,只当逗趣解闷,压根没放在心上。此刻正闭着眼养神,等着听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全然没料到会有变故。
骤然间,轩外脚步声慌急杂乱,没了往日轻谨,三道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连通报都忘了,“哐当”一声闷响,齐齐跪倒在青砖地面。膝盖砸地的声音,惊得轩内一静。
沈清维猛地被扰了闲适,身子下意识一弹,直接从太师椅坐直,手里菩提子都差点脱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挂起戏谑的笑,一副吃瓜看热闹的散漫模样,挑眉呵斥:
“混账东西,慌什么!”
他扫了眼跪地抖作一团的几人,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还催着问新鲜事:
“瞧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没出息,可是倚云阁来了什么稀客?快说,让我听听新鲜乐子。”
在他心里,依旧只当是花楼里的寻常趣事,半分凶险都没联想到。
可为首的心腹侍卫,头死死埋着,额角冷汗直流,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开口便是请罪,半点玩笑意味都没有:
“老爷!属下死罪!求老爷治罪!今日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我等……根本没命回来见您!”
这话一出,沈清维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捻着菩提子的手也停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淡去几分,身子微微前倾,终于有了几分正色:
“哦?倒是奇了。起来说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不许有半分隐瞒。”
侍卫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后背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惊魂未定地开口:
“回老爷,今日倚云阁下午场刚开不久,便闯进来五六个江湖莽汉,个个身形魁梧、气息沉凝,一看就是内功深厚的练家子。进门就横冲直撞,跟苏妈妈起了激烈冲突,摆明了是上门找茬闹事。”
“属下们按往日规矩,隐在宾客席间,一言不发,只悄悄观望,全程未曾暴露身份,也未曾靠近任何人,生怕打草惊蛇。可就在这时,那柳含烟小娘子从三楼缓步下来,身着烟霞色舞裙,一句话没说,就在堂中轻展舞姿,跳了一支软舞。”
“舞步看着轻柔温婉,与阁中其他伶人并无二致。舞罢她便转身,一言不发重新回了三楼,全程连眼神都没往我等身上瞟一下,更没与任何人搭话。”
说到这里,侍卫喉结狠狠滚动,声音止不住发颤,满是后怕:
“可就是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属下突然浑身僵硬,四肢百骸的力气瞬间消失,内力堵在丹田,半点都运转不了,想动不能动,想说不能说,悄无声息就中了剧毒!”
“不光是属下,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江湖汉子,跟我们一模一样,全都僵在原地,眼神呆滞,满脸茫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阁里的伶人轻轻架住,按在了席间,半点江湖人的凶悍都没了。”
沈清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闲散气息尽数散去,指尖紧紧叩着扶手,眼底泛起浓得化不开的惊疑。
“我们僵在席间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就见那柳含烟日日唤哥哥的少年李沉舟,端着两碗茶走了过来。”
侍卫的声音愈发低沉,满是无力感,
“这少年平日里沉默寡言,看着平平无奇,可今日,他全程未抬眼瞧我们一下,嘴唇紧抿,半个字都没说,放下茶碗就转身离去,步履平缓,仿佛我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属下喝下那杯茶,不过片刻,体内毒素便尽数解除,四肢恢复力气,跟没事人一样。”
侍卫猛地抬头,眼底混着惶恐与自嘲,甚至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涩笑:
“老爷!您知道吗?我们在倚云阁藏了这么久,天天想着怎么隐藏行踪,怎么打探消息,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今日才明白,人家早把我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