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西下穿过树冠,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草木疯长风里混着淡淡的香气。
陆时谦跟着阿黎往山下走,越往下走越觉得青苔湿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三坛十二坪什么时候建的?”陆时谦问,相处这段时间他感受到阿黎并非看着那么冷,他尊老爱幼,有礼貌,因此有什么问题,就直接张嘴了。
来之前他有了解这个建筑,但没搜到具体建立时间,外界对他的报道非常少。
“应该是清朝时期建的。” 阿黎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陆时谦快走两步靠近他。
“嗷,网上都搜不到它的照片,我还挺好奇的。三坛,十二坪,建在山上点多壮观啊!”陆时谦的重音放到十二坪上。
山顶背面,梯田中央,分散十二处舞台,高低罗列,更远处群山环绕,人带着傩面穿上戏服,在震天响的音乐声中。
起舞。
“嗯,以前一到大日子,十二个戏台同时开演,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场。”阿黎说这话时嘴角含笑。
陆时谦想象着当时的场景,锣鼓喧天,傩面翻飞,人声鼎沸,小小的阿黎应该还不像现在这般不知道说他高冷还是装,或许还会吵着闹着问父母要糖吃……
想到这里陆时谦没忍住轻笑一声。阿黎偏头看他一眼,陆时谦瞬间变回原样,扬起眉毛。
怎么了?
表情像是说。
阿黎回过头继续前台,走的快了些。
“到了。”阿黎停下脚步,视线平淡望向前方。
陆时谦根本没想到这里就是三坛十二坪,眼前的戏台,边缘的栅栏被半人高的野草淹没,长势喜人。靠近一些,隐约可见以前是喷了漆的,戏台两侧,几根朽坏的木柱上面被藤蔓附满。
“以前这里最热闹了。” 阿黎蹲下身,也不顾干净埋汰了,拔了几颗野草,陆时谦见状加入进去一同拔着。
“这是?”陆时谦感受到硬物,瞬间站起来,声音抬高几度,拿手中的草试探着怼了怼,露出一块刻着花纹的石板。
“台沿,刻的神鸟。”阿黎注视着,沉默了一会儿说。
知道不是什么怪异的东西,陆时谦这才放下心来,将手中的杂物撇向一旁,扑落扑落手上的灰尘后轻抚石板,似乎想感受到曾经的震颤。
起风了,野草沙沙作响,好像还有鸟鸣。
阿黎站起身,向后走去,陆时谦不知道他要干啥,但也跟了过去。
几乎要走到最边上的栅栏那儿。
跟着阿黎的视线,陆时谦被震惊到了,仰头的动作迫使嘴巴微张,一时忘了动作。
和想象的差不多,这个山坡比较平缓,周围梯田被天光映出倒影,很好区分舞台,那里空了一大片,还修了围栏屋顶和柱子。
“要上去吗?”阿黎公事公办,语气正常。但陆时谦感觉到了不对劲。
有点太正常了,像是刻意展现出来的怪异。
“能上去吗?”陆时谦回答的有些迟疑,他很想感受一下站在最上面的舞台向下望时的感受。“我衣着脏了,也没戴傩面。”
这是神的地方。陆时谦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
“这里…现在这个样子,山神或许早就换地方了。”阿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山神是神,神就应该呆在最好最干净的地方,就算发生了那事儿……
“还是算了吧,下次。”陆时谦不想破坏这份神圣。
太阳彻底西斜,金色的光线洒在山上,被草掩盖的戏台染上金色,加了丝神性,也添了几分悲壮。
陆时谦倚在围栏上,看山下,隐约能看到商业街内涌动的人流,或许是暴雨的原因,他一直以为梯云坳距离山下的商业区有很远的距离,现在看来,很近。
近到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人流进不到梯云坳,或许可以增设交通车辆,加大宣传力度……
阿黎走过来,指向右侧的大树,是昨天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随后望向远处的群山。
“以前唱完戏,戏师会在这里祈福,祈求山神保佑村寨平安……”
说到这里阿黎又沉默了,话还没说完。
“那你呢?”陆时谦很想问,但话到嘴边觉得他俩没熟到那份上。
于是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左侧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傩戏说 “人有难,方有傩”,现在傩戏自己遇到了难,谁来救它?
“我小时候,在这里偷看过石公教他孙子刻傩面。” 阿黎突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少见的柔软,“那孩子学得很认真,说以后要当梯云坳最好的戏师,让更多人看到傩戏。”
“这里以前寨子里的人什么时候都能过来玩吗?”陆时谦问。
“嗯。” 阿黎点头。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风里只有野草的沙沙声。
“我一定会让这些戏台重新热闹起来。” 陆时谦转头看向阿黎,眼神坚定,“让那些走出去的年轻人,知道他们的家乡还有这么好的东西,让梯云坳充满人!让大家都挣到钱!”
阿黎也转头看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阿黎的手机响了。
“好,我马上回去。”
“怎么了?”挂了电话,陆时谦问。
“店里的事儿,我回去处理一下。”阿黎起身准备走。
“哦哦,这里有停车的地方吗?”陆时谦想到,赶紧问。
“你停哪儿了?”
“台阶下面。”陆时谦指了指。
“那你到了后向左走,能看到石灰路,顺着往上走能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