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公,吃了吗?”
石公家的院门半掩着,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苦味。
阿黎推着陆时谦,轮椅在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吃了。”上午砍下来的木头此刻被架在一个桩子上面,石公一脚踩着。看见俩人以这个形态进来,满脸狐疑上下打量陆时谦的脚,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呦,这是咋了?”
哐当——
木头落地。
“脚又伤了。”阿黎推着向前,陆时谦将掉落的木头捡起递给石公,随后将怀里搂着的礼物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去了趟市里。”
“作吧你。”石公斜看了眼二人带来的吃的,接过木头瞥他一眼,“本来就没好的腿又让你折腾一次,就不怕老了难受。”
“谢谢石公关心,我会注意的。”俩人跟着石公一同来到石桌前,随后将手机拿出来。
“我前段时间拍的宣传片剪好的,想请您看看。”陆时谦开门见山,阿黎拿过摄像机,对着放置木头的石公拍。
“给我老头子看啥,我啥也做不了。”话是这么说,视频开始后就全神贯注的盯着看。
视频里孩子们在戏台前追逐打闹,年轻人穿着民族服饰,在山顶张开双臂,风吹起他们的衣摆;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唱着民歌,调子苍老却有力。
随后阿黎从雾里走来,靛蓝色的布衣随风飘动,身后是十万大山。
最后,所有人都聚集在寨门口,仰头冲着无人机挥手,然后笑着跑开。
画面定格。
算这遍阿黎看两遍了,每次看都惊叹画面里的美。
想起大学时从山里走出来,连画面怎么调都不知道,也是因为看见好看的摄影作品,花了大半余钱买了一台摄像机。
陆时谦身体前倾看着石公,阿黎的视线从屏幕上挪到他身上。
头发有些长了,更像学生时的他。
“您觉得怎么样。”陆时谦问。
屏幕渐渐变黑,能够看到石公,他盯着屏幕,一动未动。
“很好。”石公说:“可水满则溢啊。”
“现在不好吗?饿不死冻不着,为什么非要改变呢?那时候就是因为我们过得太幸福站的太高了,所以山神才会降下泥石流做警示啊!”
石公越说越激动,眼睛亮的吓人,似乎是泪。
虽然他们这行来的目的是什么还没有告诉他,但石公自己已经猜到了,这些话是这么些年一遍遍复盘后得到的结论。
“石公,泥石流是因为那段时间树砍的太多导致水土流失造成的,和神灵无关。”阿黎说。
发生泥石流的时候阿黎还小,他也怨天尤人过,像大家一样觉得神灵将怒于梯云坳,因此带走了他的父母,但随着书读的越来越多,他知道了原因。
可一辈子靠山吃饭的长辈思维根深蒂固,根本不信他的解释。
为什么不相信呢,为什么不走出迷宫呢?
石公依旧不信阿黎的解释,闭上眼睛。
“你去跟大家说,有人信么?”
“石公,这是我在a市的照片。”陆时谦将手机递到石公眼前,“a市很大很方便,整体看幸福度超级高。”
阿黎看了眼陆时谦,随后看向石公,听着陆时谦的讲解又睁开了眼睛,一开始很不自然,装作眯眼睛的样子。
照片里是一个大广场,里面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接下来十多分钟,陆时谦一直在给石公展示各种照片,有自己拍的景色,也有他人拍的自己,直到翻到一张商业街的照片,他瞬间闭上手机,深呼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那是他搞砸的项目。
“石公,按照您说的理这些幸福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接下来就会受到惩罚,可您看,幸福之后是下一阶段的幸福,我们追求的只是小满,不是万全。”陆时谦说。
他理解石公,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那场泥石流,是所有梯云坳人民的阴影。
他能做的不多,尽所能。
“你不懂。”石公说,声音平下来:“这就是惩罚。”
石公固执的这么想,好多熟悉的人都死在了那场惩罚了,就连他和他的爱人也差点……
越想越后怕。
是惩罚,石公告诉自己,要不然他们两人不会分开。
“或许不是惩罚呢,山神应该没工夫只呆在梯云坳,那段时间或许刚好外出了。”阿黎说。
听到这话,陆时谦偏头看了他一眼,扬扬眉毛,没想到他也会用魔法打败魔法。
“人还每天都要睡觉呢,更何况山神。”陆时谦接过话茬。“我想拍一场傩戏放到宣传片里。”
“哼。”石公轻笑一声,将刻刀扔到桌子上,“咋拍?且不说别的,戏台都荒废了。”
“戏台不荒废,您就能拍么?”陆时谦一听有转机立刻问。
“我可没说。”石公说。
“我就当你答应了。”陆时谦没管那个,打开手机拨给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