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很静,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他拼命去感受怀中人的温度,带给他的只有冰冷、僵硬。
似乎过了许久,亦或许过了半秒。
他重振旗鼓,一步一步踏上了高高的城墙。
旧臣屠戮殆尽,从城门到宫门,只要站在蔺丞相一方,有意无意,一视同仁。
尸体横七竖八地栽在地,他握着剑,剑刃的血还在往下滴。
楚洹站在他对面,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向谢棣,无惊无惧。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谢棣将剑抵在楚洹的胸口。
他丝毫不怕,只弯了弯嘴角,“丹青幻身,流转成尘。”
“谢棣,这是你该受的。”
闻言,谢棣握剑的手倏地收紧,他想否认,否认不了。
他的出身不被看好,谈何爱,谈何情?拼尽全力去做,去学,换来的依旧是泡影。
“你该赔我一条命。”
“当然。”楚洹想都未想,直接握住谢棣手中的剑刃,往前一送。
待一切结束,一士卒禀报说誓见草找到了。
谢棣嗤笑,摆了摆手,便抱着绯湘的尸身进了宫内。
时,江山易主。
自景平年间,谢棣辗转,官拜大将军。景平帝驾崩,拥九子登位,为摄政王。然大业则止,黄口小儿懵懂无知。今射杀,其暴戾,瞠目结舌。
大昭亡,改国号萧,称永熙帝。
腊月
乾元殿内,冷得如冰窖般,不通地龙,也不生炭盆。
原因很简单,楚皇后的身体会腐败。
谢棣不嫌,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坐在床沿上,目光一直落在熟睡的人儿身上。
满身血污褪去,他亲手给她换了一件衣裳。
素色的衣裙,他的卿卿最喜欢了。
失去的血不会再回,她的唇发紫,连同肌肤纹理,都泛起不正常的青色。
谢棣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冰凉,没有温度。
他笑了笑,道:“卿卿,你永远都在我身边了。”
床上的人儿没有回应。
谢棣等了一会儿,继续道:“卿卿,你怎样,我都喜欢。”
说完,他俯下身,亲吻那毫无血色的唇。
谢棣浅尝辄止。
“卿卿,你现在真的好乖。”
指腹顺着眉心滑到鼻梁,一下又一下,不断描摹。
“真的做到了,一直都是这张脸。”
谢棣轻笑一声,那笑说不出的苦涩。到死,他都没有见到她的本来面貌。
宁愿用别人的脸活着,用别人的脸去死,也不肯让他看一眼真实的她。
就这么不信自己吗?还是说,根本不爱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猜你不喜欢这座宫殿。放心,过几天我派人重新修一座,我们住在那,谁也不会打扰。”
“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那座宫殿会完全按照你的喜好摆弄。我从萝月那问了不少话,卿卿,你喜欢花草,那我们就种些花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各种花草我们都种一遍,保证每一天都看到鲜艳的花。”
他将绯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卿卿喜欢看书,你的那些书被我发现了,话本果然很有意思,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念,保证不重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抱歉道:“对了,我们的婚礼没有办成,过几日再选一个日子。这次没有任何人阻拦,一定会顺利举行。”
不多时,殿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谢棣眉头倏地皱起,那哭声让人心烦意乱。
他转过头,目光阴鸷地看向殿门。
“陛下,是老奴。”王叔小心翼翼道。
他起身,推开殿门。
王叔站在殿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脸皱成一团,声音都哭哑了。
谢棣看了一眼孩子,满脸嫌弃。
王叔一看谢棣面色,连忙解释,“小公子不肯喝奶,一直哭,谁也不管用。老奴想您是他父亲……”
“所以就把他带过来?”谢棣声音冷冷,“王叔,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老奴不敢。”
“带他下去。”谢棣沉声道。
王叔不想放弃,转言道,“陛下,这毕竟是夫人留下的孩子,若是有什么不测,夫人留在这世间的东西便真没有了。”
谢棣脚步顿住了。
婴儿的哭喊声犹在,不断刺激他的心。
他不回头看,语气淡淡,“她都抛弃了朕,还会在乎这个孩子?”
不等王叔再次开口,谢棣进殿,字字如刀。
“在朕的视线内,不要出现他。否则朕做什么,后果自负。”
*
世人皆知,永熙帝嗜杀成性。他杀红了眼,杀疯了心,刚登基便血流成河。即使七岁小儿,也照杀不误,刺穿献安帝胸口的画面,被无数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是永熙帝暴戾的铁证。
至于永熙帝对谁心软,也就一个人,死去的楚皇后。
登基之后,永熙帝除了上朝及批阅奏折,余下时间都会和楚皇后待在一起。
尽管楚皇后是一个死人。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不许任何人说关于她死去的话。每天都给她梳头换裳,给她念话本,将朝堂所发生一切都给她讲。
他对楚皇后说话,有说有笑,当然都他一个人。
他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抱着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笑的布娃娃,自说自话,自欺欺人。
永熙帝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楚皇后是他的妻,永永远远都是他的妻。
他派人去了普陀寺,请方丈大师算好良辰吉日。
腊月十九,素雪纷纷。
天还没亮,雪花便开始飘落。起初细细碎碎,后来如鹅毛,成片成片地往下坠。
不到一个时辰,皇宫银装素裹。
永熙帝穿着婚服,没有骑马,只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花轿。
没有新娘,只有一个牌位。
牌位是无字的。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有人猜楚皇后没有名字,有人猜永熙帝不知写什么,还有人猜那牌位根本不是楚皇后的,是另一个人。
反正都是一个死人。
没人敢问。
雪越下越大,越来越密。前来观礼的朝臣宗亲几乎走不动,裹着厚厚的斗篷,颤颤巍巍地前进。
雪花打在脸上,如刀割。
就算滑倒,也要爬起来,继续走,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发青,行路艰难,谁也不敢告假。
若是触及永熙帝的霉头,顷刻便死无全尸。
他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雪落在他身上,不拂,任由那白色一点一点覆盖他的肩,他的发。
他在那场雪里,娶了一个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