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一年
闽南水患的折子飞入京城,溃堤淹田,饿殍瘟疫。朝臣们吵了三天三夜,吵不出一个结果。什么派钦差,拨银两,都见效甚微。
谢棣坐在龙椅上,扶着额听那些嗡嗡声。
忽然,他站起身,满朝文武以为他要发怒,大气不敢喘。
岂料,谢棣淡淡说了一句:“朕亲自去。”
百官哗然,天子离京,前所未有。
没人敢劝,永熙帝杀人不眨眼,谁也不想做下一个刀下鬼。
出发那日,谢棣先去了一趟关雎殿。
说是殿,其实更像一座冰窖,坐北朝南,终年不见日光。厚厚的帷幔将每一扇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玉石铺地,寒冰砌床。
进去的刹那,雪晶泠泠,连带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谢棣不觉得冷,一步一步来到绯湘躺着的冰榻。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抱歉了,卿卿。”
“我要离开几天,很快我就会回来。”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答,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闽南
圣驾亲临的消息传遍各州县,官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浩浩荡荡地接驾。
众人以为永熙帝草莽出身,只会打打杀杀。
出乎意料,永熙帝会治水,亲自巡视堤坝,查看灾情,调拨粮草。那些玩忽职守的官员,被永熙帝下令斩杀,雷厉风行,短短数日,溃堤的缺口被堵上,泛滥的河水也被引回故道。
百姓赞叹,官员佩服,陛下确实能干,就是脾气不太好。
其实永熙帝做这些都是为了楚皇后。
楚皇后生前最是善良,施粥救助灾民,百姓有所依,有所养,粮食丰收国民才富强。
是夜,谢棣回到行宫休息。
闽南的春夜潮湿闷热,行宫简陋,不比京城金碧辉煌。
谢棣不挑剔,坐在榻边,手背贴着额头,闭目养神。
突然,他一只手触及他的腰腹。
他猛地睁眼,瞬间抓住那人的手腕。
“陛……陛下……”
是一名女子,跪在他脚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松松挽着,眉目清丽,婉约如画。
原本冰冷的眸显现赤色,他的手越收越紧,细弱的腕骨被攥得生疼,几乎要碾碎一般。
“谁让你来的?”谢棣沉声道。
沈黛强忍疼痛,咬着唇一点一点说:“臣女……臣女……只是……”
“滚。”
谢棣猛地松手,将她甩到地上。
沈黛疼得发抖,她不甘心,不甘心被赶出去,就这么失败的眼睁睁看那个冒用她身份的女人得到她应得到的一切。
她鼓起勇气,抬头道:“陛下,臣女与楚皇后哪里不一样?明明一开始,有婚约的是臣女与陛下。”
沈黛说得没错。当初圣上赐婚,赐的是平靖侯府的嫡女沈黛,不是楚潇。
她该先认识他,成为他名义上的妻。
谢棣嗤笑一声,从腰侧抽出佩剑,刀刃出鞘,寒光凌厉。
他将剑甩到沈黛面前,上下打量,这让沈黛头皮发麻。
“哪里不一样?朕的妻子脖颈上有一道疤,沈小姐有吗?”
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肌肤光洁如玉,没有任何瑕疵。
谢棣唇角微勾,淡然道:“或许,沈小姐在自己脖颈上刺一道,朕会考虑。”
沈黛看着那把横在面前的玄剑,手控制不住地颤。
只要有了那道疤,就与楚皇后一模一样了。
她不是没打听过,楚皇后因为那道疤险些丧命,她敢赌吗?
不赌侯府怎么办?楚皇后顶替她身份,害得她在大夏遭受苦楚,又用她的身份诬陷谢棣入狱。侯府因此遭了殃,人人喊打,叔叔伯伯一个个恨不得生吞活剥。她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到谢棣身上,毕竟楚皇后用的是她的样貌,到死也是她的样貌。
也许他看见这张脸,会心软,会怀念,愿意拉侯府一把。
她咬了咬牙,伸手拿起那把剑。剑很重,几乎握不住,手指颤颤巍巍的扣住剑柄,寒光映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将剑抵在自己脖颈上,轻轻一拉,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
剑身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口子很浅,连皮都未破。
她根本下不了手。
谢棣冷笑,抬脚将她手中的剑踢飞。
“根本做不到,是不是?”
他一步步上前,睥睨道:“这就是你和她的区别,哪里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望着他那双沉沉的眼,沈黛感到恐惧,身躯一点一点往后挪,手撑着地面,不停地摇头。
“不,不……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沈黛哭喊祈求,谢棣俯身,猝然掐住了她的脖颈。
“真令人厌恶。”
他的手慢慢收紧,沈黛喘不过气,拼命挣扎。那双手如铁钳,纹丝不动。她的脸涨得通红,不停地认错,不停地求饶,就是不管用。
霎时,行宫的殿门被人从外撞开。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谢棣面前,重重磕头:“求陛下,饶小姐一命!”
拂柳声音急促,“小姐无知,是奴婢没有看好小姐,求陛下!”
她的额头都磕破了,血糊糊的一片。
谢棣的手未松,丝毫不放。
沈黛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眼睛半阖,瞳孔涣散。
顾不得其他,拂柳扑上前,用尽全力扒拉着谢棣的手臂。
“求陛下!求陛下了!小姐快死了,不能再掐了!”
谢棣没反应。
拂柳的泪哗哗往下淌。
很快,她想起一个人,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恳求道:“求陛下!求陛下!可不可以看在夫人的面子?夫人最忌讳打打杀杀了,陛下你不能这样做!夫人在天之灵,绝不会好过!”
这话仿佛触怒了谢棣,手越收越紧,“谁给你说她死了!”
“她只是睡着了!在关雎殿,等朕回来!”
拂柳一愣,连连点头。
“是是是!陛下说得对!夫人只是睡着了!求陛下!夫人若是知道您杀人,会难过的!所以,陛下您就放过她吧!”
谢棣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他看着沈黛那张脸,与他的卿卿一模一样,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瞬时,他松开了手。
谢棣语气平平,“擅闯行宫,该当何罪?”
拂柳跪在地上,看着那把被踢飞的剑,忽然笑了,说:“不如奴婢赔陛下一条命。当初是因为奴婢,夫人才被拐走,是奴婢对不起陛下和夫人,就用奴婢的死去补偿夫人。只求陛下,放了小姐。”
话音未落,她猛地抓起地上的剑,将剑尖对准自己的腹部,毫不犹豫地往前一送。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洒落整个地面。
沈黛被谢棣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等她终于喘过气,这才发觉拂柳已身死。
她哭喊着爬到拂柳身边,血不停地流,她捂着拂柳的伤口,怎么都止不住。
她懊悔,她自责,“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贪,什么都想要,连累你跟着我做了这么多错事,甚至没了性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哭喊到嗓子都哑了。
“拂柳!你醒醒!求你醒一醒!我们回侯府,回我们之前住的院子,我不想嫁人了,什么荣华富贵,高门显贵,是我,都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求你醒过来,醒过来,好不好!”
谢棣冷眼旁观。
欲离开殿内时,沈黛嘶声大喊,“谢棣!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吗!”
“她死了,你装什么深情!把她的尸身放入宫中,魂不入土,死不安息,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歇斯底里,“你瞧,只要与你沾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不得好死!就算重来一世,你配遇到她吗!”
“谢棣!我诅咒你!此生来生,孤独终老!死无全尸!”
“因为!那是你应得的!”
谢棣没有回头。
第二日,传言永熙帝遇刺,死了两个细作。
永熙三年,秋
他的鬓发生出了青丝,脸上也显现出了细纹。
而楚皇后,亦如曾经。
只是那副身体,渐渐萎缩了,起初是手指,然后是手腕、肩头,一寸一寸地塌陷,失了水分,失了光泽。
谢棣不嫌,依旧每天看她,与她睡在一起,假装她还活着。
重阳祭祀那日,秋风瑟瑟。
谢棣率文武百官前往京郊祭天,仪式繁琐冗长,他面无表情地完成每一项流程。
祭祀完毕,銮驾回宫,途径长街,一僧人拦住了御驾。
那僧人穿的破烂,赤着脚,手里还捧着一个缺了口的钵盂。
侍卫们拔刀向前,僧人不慌不忙,公然朝銮驾开口。
“瞻之仰之,群机普应。”【1】
“菩萨供奉于寺庙,圣人高居在庙堂,死人该回归尘土。”
一时间,全场哗然。
纷纷认为这僧人是来故意送死的。
永熙帝从不承认楚皇后死去,上一个敢这么说的人,早已尸首分身。
岂料谢棣反常,掀开车帘,道:“大师觉得,朕该葬在哪里?”
群臣大惊。
陛下竟问一野僧,自己该葬在哪?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终于肯放下了?
僧人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平生水云身,不堕车马境。”【2】
谢棣沉默片刻,看着那僧人枯瘦的面容,突然如释重负。
“如此,便葬在水云山。”
说完,他回到车里,椅着背,闭上了眼。
銮驾继续前行,侍卫们收起刀,僧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是喜还是忧。陛下终于想通了,肯放楚皇后的尸身下葬。
这是好事,可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似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
下葬前,谢棣去了普陀寺。
殿前,菩萨还是从前的模样,慈眉善目,俯瞰众生。目光悲悯又疏离,看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
他跪下,燃了三柱香,拜了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