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神佛拜三拜,神佛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而后,他直起身,望向菩萨那张无悲无喜得脸,说:“来世,朕还能见到她吗?”
方丈站在一旁,瞧着谢棣这副丧气的样子,无奈地摇头,“短命之人,早已投胎转世。今生缘尽,来生方长。”
谢棣想起那八字,楚潇的八字,早亡之命,寿数不过二十余。
他以为是玩笑,楚洹故意的,只是为了不想二人成婚。
后来,他派人调查,这楚家兄妹也就是曾经的何家兄妹,早已身死平洲。
他们二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人,是多余的人。
所以,那八字,根本就不对!
“她不是短命之人,她只是不想朕知道,她到底是谁。”
前几日长街之事,方丈若有所知,便道:“施主愿意放手,就不该沉溺过去。”
“若朕偏要沉溺呢?”
“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3】
“呵呵!”
他再次抬首,菩萨低眉,悲悯世人,唯独把他瞥下。
谢棣没缘由地大笑。
永熙三年,冬
小皇子终于了名字,叫谢止。
从出生到现在,算起来,谢棣就见过他一次。
楚皇后给小皇子取的名字没人敢用,谢棣不给他取,也没人主动提。
宫人只知道这是楚皇后留下的孩子,尽心尽力地照顾。
有了名字后,谢棣依旧没去看,只是听王叔偶尔说,小皇子一切正常,似乎对剑有一定的天赋。
三岁便拿着小木剑练习,有模有样。
萝月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夫人当年的叮嘱,终究没有做到。
永熙十四年
谢止跟随惠州军去了边关。
军营艰苦,风沙漫天,缺衣少食,有时连水都喝不上。
谢止没有特殊待遇,旁人也不知他是皇子。
他从最底层士卒做起,摸爬滚打,遍体鳞伤,一步一步往上爬。
大大小小的战役数不胜数,谢止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永熙十七年
谢止功绩卓绝,朝野上下无不赞叹。
谢棣终于下旨,册封他为太子。
那一年,谢止十七,封太子的典礼隆重盛大,文武百官高呼,万民欢腾。
谢棣脸上没有笑容,对待他,例行公事。
永熙二十年
太子及冠,永熙帝下了一道令朝野震惊的旨意。
将皇位传给太子谢止,退居太上皇,迁居普陀寺,常伴青灯古佛。
朝臣们纷纷劝解,陛下春秋鼎盛,正值壮年,怎能就此退隐?
永熙帝不听。
只想就用他的下半生,去洗刷他上半生的杀戮。
日日夜夜,诵经礼佛,赎他的罪,以换他与卿卿的来世。
明德二十七年,冬
太上皇崩,举国哀悼。
帝孝悌,合葬水云山。
*
“醒了吗?”浮水急切道。
她倚在门框,双手抱胸,止不住的懊恼。
砚行坐在床边,三指搭在绯湘的手腕,摇了摇头。
浮水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指着砚行的鼻子骂:“都怪你,出得什么馊主意,小徒儿变成这样怎么办!”
砚行辩解:“只是身体为外物所惑,本身也没有真死……”
“呵!”浮水不屑。
“这种假死,最为伤身了!那燎渊摁着身体不放,若不是我扮作僧人,到现在小徒弟的身体都在下界!一两年没事,若是十年二十年,伤得不只是身体了,还有魂魄!”
“魂魄长时间停驻,空游世间,会被天道不容,逐渐消散。”浮水越说越气。
“这不是回来了。”砚行慢悠悠道。
“回来有个屁用!”
浮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愤愤道:“这都几天了,还不醒!燎渊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相信过不了几天,他都能上天了!”
砚行把完脉,冷不丁问:“那绯湘会认他吗?”
浮水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那孩子也是绯湘的孩子,算起来她都有徒孙了。
可转念一想,绯湘因为燎渊……
“认不认的,能不能人先醒了再说!”浮水恼怒。
“明净呢?他到逍遥自在,身死之后接着就回来!”
“这……明净上仙,闲云野鹤去了。”
“是怕燎渊回来找他算账吧!”浮水掐着腰,不置可否。
也就她师弟胆子大,公然与燎渊作对。
“说起来,明净上仙貌似没有换脸,就那么原模原样下了去。”砚行压低声音道。
!!!
“是该闲云野鹤。”浮水转言。
砚行忍笑,浮水瞪了他一眼。
她轻轻抚了抚绯湘的额头,无奈道:“算了,我带着小徒弟去怀阳山,那里灵力充沛,能快一些醒来。”
砚行点了点头。
任务是他提出的,让绯湘下界,接近燎渊,利用假身份假面孔,去完成一场骗局。
他以为燎渊心动就够了。可惜,绯湘陷进去了,还陷地险些把命丢了。
上界
燎渊历劫归来,仙乐齐鸣,百鸟朝和。
一身玄金战甲,从天门长驱直入。
上界的仙人听他归来,纷纷迎接,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可他没有找到,随后急冲冲去了司命殿。
待燎渊离开,众人发现他身后多出一个人。
这青年简直是燎渊的翻版,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看上去温文尔雅,绝对比燎渊好相处。
转念一想,燎渊历劫之后竟然有了孩子!!!
万年铁树开花,结出了果子!!!
推开司命殿门时,砚行正趴在案上打瞌睡,不知做了什么美梦,都流出了口水。
燎渊皱眉,一个飞剑,瞬时把砚行敲醒。
“谁啊!”砚行不满地嚷嚷起来。
一看是燎渊,脸上的表情霎时僵住,“战……战神?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燎渊没说话,走到案前,伸出手,将砚行手里的命簿拿了去。
他一页一页的翻,动作飞快,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一个凡人的一生。
翻到自己时,前九世,一切正常,到第十世,停住了。
看着命簿上的内容,燎渊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确定?这楚潇,是凡间女子?”
坏菜了!!!
砚行想,要被发现了?
他只能疯狂点头,“小仙确定,非常确定!沈小姐跑了,只能再找一个人顶替了。上神也知道,小仙是做不得假的,必须按照命簿一点一点进行,否则会遭天谴。”
“天谴?”燎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边浮起一丝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再从荷包取出一缕红绳系得头发,举到砚行面前,视线牢牢盯着砚行。
“本神怎么看,都觉得这发丝有灵。”
这燎渊这么精?头发都剪了,随即,他转了转眼珠,“战神说笑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4】一定是因为战神的缘故,才沾了灵。”
又是一番沉默。
燎渊没有说话,一直盯着那缕头发。
这样的行为让砚行心中忐忑,后背渗出丝丝冷汗。
燎渊到底在想什么?该不会威胁他,让他说出那人的下落。若是他只说,浮水那边怎么交代,两处不讨好……
正内心纠结时,燎渊突然道:“本神之前与一小仙的谣言,是不是你传得?”
砚行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连连摆手,“不,不是!绝对不是!小仙怎敢!”
燎渊没追问。
可砚行躲闪的目光出卖了他,他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上面的红绳。
“她怎么样了?”燎渊问。
这让砚行一惊,要被发现了?大脑飞速运转,说:“她?上神也知道,修炼到一定程度,需要下界历练,许是在下界哪个不知名的仙山,斩妖除魔呢!”
他努力使自己声音保持平静,可不能让燎渊发现什么疑点。
“走了。”
燎渊转身,利落地走出了司命殿。
直到门彻底关上,砚行顺了顺自己的胸,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
“我靠!”砚行忍不住抱怨出声,“别再回来了!真的要吓死了。”
好在这三百年来,燎渊再未进司命殿。
仿佛没事人一般。
早起练剑,指点修炼,批阅公文,斩妖除魔。
直到三百年后,为解救围困仙人,他再次去了九曜山。
途径衡水桥边,他遇一仙子。
仙子一袭素衣,缓缓走来。
容色昳丽,似玉兰树上遗落的霜雪,灵灵悠然。
细雨霏霏,帘卷烟楼。
至此,漫长的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