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期待。
期待大夫能治好他们的病。
卫清绝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医者,仁心。救人,不问善恶。”
她笑了。
那天,她在医馆对面租了一间小铺子。
挂上了一块半新不旧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
平安医馆。
很多年后,有人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魔教?
卫清绝想了想,道:“因为我不想杀人。”
“那你想做什么?”
卫清绝看着手中的药碗,看着碗里褐色的汤药。
“想救人。”
那个人又问:“后悔吗?”
卫清绝沉默片刻,看向身边的沈知微。
沈知微也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卫清绝笑了。
“不后悔。”
卫清绝离开魔教那天,沈知微追了出去。
追了整整三十里。
在山道上,她终于追上了那个单薄的背影。
“清绝!”
卫清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知微冲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你为什么要走?”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知微,你回去吧。”
“我不回!”沈知微的声音嘶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卫清绝沉默片刻,道:“我不想再杀人了。”
沈知微愣住了。
卫清绝继续道:“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有的该杀,有的不该杀。我累了。”
沈知微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里,满是疲惫。
“那……那我呢?”她的声音颤抖,“你就这么丢下我?”
卫清绝的心,猛地一疼。
她多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多想抱住她,告诉她,我也舍不得。
但她不能。
“知微,你还有你的路。”她轻声道,“你是教主继承人,你有你的责任。”
“我不在乎!”沈知微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在乎什么教主,什么责任!我只在乎你!”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炽烈。
那炽烈,烫得她心口发疼。
“知微……”
“跟我回去。”沈知微拉住她的手,“我去求我爹,让他不要追究。你还可以继续当右使,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卫清绝打断她,“像以前一样,继续杀人?”
沈知微说不出话来。
卫清绝轻轻挣开她的手。
“知微,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生在魔教,长在魔教。你觉得那些规矩,是天经地义的。”卫清绝看着她,“我不一样。我师父教我,医者仁心,救人第一。这些年,我一直在矛盾中活着。我累了。”
沈知微呆呆地看着她。
卫清绝转身,继续向前走。
身后,传来沈知微的声音。
“清绝!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卫清绝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不知道。”
她继续向前走。
身后,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泪水,无声滑落。
卫清绝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事。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座小镇上,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魔教的叛徒。
那个人曾经是她的手下,因为偷了教里的宝物逃跑。按照规矩,他该死。
卫清绝看着他,看着他正在街边卖糖葫芦,脸上带着笑。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他的妻儿。
卫清绝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她。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认出了她。
卫清绝走过去。
男人的腿在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挡在妻儿面前。
“右……右使大人……”
卫清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恐惧,看着他身后的女人和孩子。
沉默片刻,她道:“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男人愣住了。
卫清绝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他。
“来一串。”
男人呆呆地接过钱,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卫清绝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她转身离去。
身后,男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卫清绝坐在客栈里,想着白天的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变了。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人。
但现在,她只是买了一串糖葫芦。
她笑了。
这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轻松。
很多年后,卫清绝还会想起那一天。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没有规矩,没有命令,没有必须杀人的理由。
只有一颗,想放过的心。
平安镇的梅林,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景点。
每年春天,都有无数人慕名而来,赏花、拍照、吃桂花糕。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片梅林,是一个女人为她心爱的人种的。
这一天,梅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奶奶,您慢点。”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望着前方那片粉红色的花海。
走到一棵梅树下,她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年轻姑娘好奇地问:“什么就是这里?”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摸着树干。
那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沈、卫。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
“这是我和她的约定。”老太太轻声说。
年轻姑娘瞪大眼睛:“奶奶,您说的是……”
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温柔。
“我的她。”
年轻姑娘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她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
“奶奶,您和沈奶奶的故事,能给我讲讲吗?”
老太太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很慢。
“我那时候,还是个年轻姑娘,在魔教当右使。她是教主。”
年轻姑娘听得入神。
老太太继续讲着。
讲她们第一次见面,讲她们并肩作战,讲她离开魔教,讲她们重逢。
讲了很多很多。
讲到夕阳西下,讲到梅花飘落。
最后,她停了下来。
“奶奶,后来呢?”年轻姑娘问。
老太太看着远方,看着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
“后来啊,我们就在一起了。她开了个糕铺,我开了个医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梅花。”
年轻姑娘听得眼睛发亮。
“奶奶,沈奶奶呢?”年轻姑娘忽然问。
老太太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走了。”
年轻姑娘愣住了。
“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
“去年冬天。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还找你。’”
年轻姑娘的眼眶红了。
“奶奶……”
老太太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哭什么?这辈子能和她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爹虎子也是爱哭,跟你一样。”
年轻姑娘擦着眼泪,点点头。
祖孙俩在梅林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老太太才说:“走吧。”
年轻姑娘扶着她,慢慢向外走去。
走到梅林边缘时,老太太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等。”
她转过身,望着那片梅林。
月光下,梅花依旧在飘落。
花瓣洒在地上,铺成一条粉白色的路。
路的尽头,仿佛站着一个身影。
清冷的,温柔的,永远在等她的身影。
老太太笑了。
“知微,我来看你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花瓣。
那些花瓣飘到老太太面前,仿佛在回应她。
老太太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躺在她的手心里,柔柔的,软软的。
她低下头,在花瓣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
很多很多年后,这片梅林还在。
每年春天,梅花依旧盛开。
来赏花的人,一代换了一代。
但有一句话,始终流传在平安镇:
“那两个人,当年在这里种的梅树。后来,她们葬在了这里。据说,每年梅花开的时候,她们的灵魂会回来,一起赏花。”
有人问:“你信吗?”
答话的人笑了笑,看着那满山的梅花。
“信啊。因为爱情,值得相信。”
月光如水,梅花飘落。
梅林深处,仿佛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一个清冷,一个温柔。
一个话少,一个话多。
她们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满山的花,望着这世间的一切。
“知微。”
“嗯?”
“下辈子,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