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卫清绝成为右使的第六年。
六年里,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长成了沉默寡言的青年。武功越来越高,医术越来越精,名声越来越响。江湖人称“医毒双绝”,正道提起她恨得牙痒痒,魔教提起她竖起大拇指。
但卫清绝自己知道,她越来越不开心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沈知微把她叫到书房,递给她一份名单。
“这些人,需要处理一下。”
卫清绝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
全是人名。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些人,都是叛徒。
“怎么处理?”她问。
沈知微看着她,沉默片刻,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卫清绝点点头,转身离去。
她没有问“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
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叫赵四的中年人。
他是魔教的一个小头目,负责管理一处矿场。三个月前,他偷偷把一批矿石卖给了正道,中饱私囊。
卫清绝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喝酒。
看到她,赵四的脸色瞬间白了。
“右……右使大人……”
卫清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四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卫清绝沉默片刻,道:“你知道叛徒的下场。”
赵四浑身发抖,瘫软在地上。
卫清绝走过去,一掌拍在他头顶。
赵四倒了下去。
卫清绝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个目标,是一个叫钱五的年轻人。
他只有二十出头,和卫清绝差不多大。据说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正道女子,偷偷把魔教的情报透露给了对方。
卫清绝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那个女子家里吃饭。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
卫清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钱五看到她,脸色瞬间变了。
“右……右使……”
那个女子也站了起来,挡在钱五面前。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警惕和恐惧。
沉默片刻,她道:“钱五,跟我走。”
钱五浑身发抖,却还是站了出来。
那个女子拉住他,哭着喊:“不要!你不能带走他!”
钱五轻轻推开她的手,低声道:“没事的。等我回来。”
卫清绝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想起沈知微。想起那些深夜的谈话,那些无声的陪伴。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带走沈知微,她会怎么做?
也会像这个女子一样,拼命阻拦吗?
“走。”她说。
钱五跟她走了。
身后,那个女子的哭声,久久没有停歇。
钱五死了。
死在刑堂的地牢里。
卫清绝没有亲自动手,但她知道结果。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想起那个女子哭泣的脸。
想起钱五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这些年死在她手里的那些人。
有坏人。有好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
但他们都死了。
沈知微来找她。
“在想什么?”
卫清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在想,我们杀的这些人,到底该不该杀。”
沈知微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
“叛徒,就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背叛了魔教。”
“魔教是什么?”卫清绝转过头,看着她,“是一群人。一群和我一样的人。他们有的人好,有的人坏。有的人该死,有的人不该死。”
沈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卫清绝继续道:“今天杀的那个钱五,他喜欢上了一个正道女子。他该死吗?”
沈知微沉默。
“他泄露了情报,该死。”她终于开口,“不管什么原因,背叛就是背叛。”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坚定,有冷酷,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没有犹豫。
“知微。”她轻声道。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背叛?”
沈知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卫清绝摇摇头,没有再说。
从那以后,卫清绝发现,自己对魔教越来越失望。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为了权力斗得你死我活。那些口口声声喊着“效忠”的弟子,转眼就能出卖同门。那些所谓的“教规”,不过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利益。
她不喜欢这样。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那一天,卫清绝接到了一个任务。
任务是:去一个小镇,杀一家人。
那家人的罪名是:收留了一个魔教的叛徒。
卫清绝去了。
她找到了那家人。
一个老人,一对夫妻,三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孩子,只有三岁,正趴在母亲怀里吃奶。
卫清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人跪下来,哭着求她。
夫妻跪下来,哭着求她。
三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害怕地躲在大人身后。
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
卫清绝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去。她回到了总坛。
走进大殿,沈天阙正坐在主位上。
“任务完成了?”他问。
卫清绝摇摇头。
“没有。”
沈天阙皱眉:“为什么?”
卫清绝看着他,看着那张威严的脸。
“他们不该死。”
沈天阙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卫清绝一字一句道:“那个老人,已经七十岁了。那对夫妻,只是普通农民。那三个孩子,最大的只有七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他们收留了叛徒。”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叛徒。”
“不知道也是罪。”
卫清绝沉默了。
沈天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卫清绝,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应该知道,魔教的规矩。”
卫清绝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天阙继续道:“心软,是做不了大事的。今天你放过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背叛。”
卫清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老教主,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创立魔教?”
沈天阙愣住了。
卫清绝继续道:“是为了保护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沈天阙的脸色,彻底变了。
“放肆!”
卫清绝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畏惧。
“老教主,我累了。”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你去哪儿?”沈天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清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离开。”
“离开?”沈天阙冷笑,“你以为魔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卫清绝沉默片刻,道:“那您想怎么样?”
沈天阙看着她,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
良久,他缓缓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废武功,留在教中,从此不再管事。”
卫清绝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自废武功?我学医十四年,练武十二年。这些本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她转过身,看着沈天阙。
“老教主,你当年救我的时候,是为了让我杀人吗?”
沈天阙沉默了。
卫清绝继续道:“如果是,那我这条命,还给你。”
她拔出腰间的短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沈天阙的脸色变了。
“你……”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是沈知微。
她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
“清绝!不要!”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恐惧,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知微。”
“你把剑放下!放下!”沈知微的声音都在颤抖。
卫清绝摇摇头。
“对不起。”
沈知微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卫清绝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让她心动的眼睛。
“对不起,我要走了。”
沈知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说什么?”
卫清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震惊、痛苦、不解。
她多想留下来。
多想陪着她。
多想继续听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但她不能。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知微,保重。”
她转身,向外走去。
沈知微想追上去,却被沈天阙拦住。
“让她走。”
“爹!”
“她不适合这里。”沈天阙看着卫清绝离去的背影,缓缓道,“心太软的人,在魔教活不长。”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卫清绝离开魔教后,一路向南。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走了一个月,她来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小吃的。还有一家医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卫清绝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有的咳嗽,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被人搀扶着。
但他们脸上,都没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