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天空是洗过般的蓝,梧桐叶边缘已泛起浅浅的黄。
相安推开高二(三)班后门时,早读课已过去二十分钟。教室里书声琅琅,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先是靠近后门的几个同学抬起头,接着读书声出现断层,像卡顿的磁带,最终整个教室陷入一种克制的寂静。
他第四次迟到,开学的第四天。
“相安。”
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不高,却让全班五十三个人的视线聚焦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相安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了的白色T恤。他肩上挎着书包,右手还提着半袋没吃完的豆浆。
“报告。”他开口,声音里没多少歉意,反倒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即让他进来。这位执教二十年的中年教师显然已积累了足够的耐心与对策。“开学第一天,我说过规矩。迟到一次,操场一圈。四次了,相安同学。”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有人已经转头去看墙上新贴的量化评分表。
“四圈。”相安很快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学后我去跑。”
“不。”陈老师摇了摇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今天起,由学习委员监督执行。每迟到一次,学习委员替你跑一圈。”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位置。
吴知夏抬起头时,正好撞上相安看过来的视线。
她是班级学习委员,不是因为爱管闲事,而是因为成绩单上的名字永远挂在第一行。她留着齐肩短发,额前碎发用两只黑色一字夹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分沉静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微微睁大,虽然只有一瞬。
“老师,这不合理。”吴知夏站起来,声音清晰平稳,“他的错误,应该由他自己承担后果。”
“正是要让他有负罪感。”陈老师解释,“看着别人替自己受罚,才会记住教训。当然——”他转向相安,“如果你有半点良心,就该阻止这件事发生,方法是,明天准时到校。”
相安挑了挑眉,没说话。
“就这么定了。”陈老师拍板,“吴知夏,从今天开始,你记录相安的迟到情况。每迟到一次,放学后你替他跑一圈操场,直到他连续一周准时为止。”
吴知夏抿紧嘴唇。她还想说什么,但陈老师已经示意相安回座位。
相安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固定座位,仿佛某种领地。经过吴知夏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吴知夏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他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苍白,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此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笑意,又像别的什么。
“抱歉啊,学委。”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真诚的、带着歉意的笑。那是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有温度的笑。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涟漪后迅速恢复原状,让人怀疑那涟漪是否存在过。
吴知夏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坐下,翻开面前的英语课本。
手指捏紧书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吴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用黑色水笔工整地写下日期:
9月4日,星期五
然后另起一行:
相安,第四次迟到。累计惩罚:操场四圈。
她停笔,想了想,又补充一行小字:
监督人:吴知夏
合上笔记本时,相安已经站在她桌前。他单肩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真要跑?”他问。
“陈老师的安排。”吴知夏将笔记本收进书包,起身,开始整理桌上的书本。
“我可以自己去跑。”
“然后明天继续迟到?”吴知夏终于抬头看他,“你不是第一次了,相安。开学四天,你迟到了四次。如果你真觉得愧疚,就请明天准时到校。”
相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深了些,却更让人捉摸不透。
“你知道吗,你和我哥以前特别像。”他说。
吴知夏动作一顿。
她知道相安有个哥哥,叫相至。比她大两届,去年毕业了。关于相至,她只知道他成绩很好,是当年理科班的尖子生,高考考去了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除此之外,她没听过更多细节。
“哪里像?”她下意识问。
“都这么——”相安拖长声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板一眼。认真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知夏没有回应。她拉上书包拉链,绕过他走向教室门口。
“走吧。”她说,“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操场上还有不少放学后留下来打球或散步的学生。塑胶跑道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吴知夏将书包放在跑道边的看台台阶上,开始做简单的热身。她扎起头发,露出纤细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