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吴知夏总觉得不安。她几次拿起手机,想问问相安烧退了没有,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单薄到只能通过迟到记录和操场跑步来维系。
周一一早,吴知夏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她下意识看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的。
七点二十五,七点三十,七点四十。
相安没有来。
数学课时,老师点名:“相安。”
无人应答。
“又迟到?”老师皱眉,看向吴知夏,“记录。”
吴知夏在记录本上画下第十三个完整的圈,笔尖戳破了纸张。她忽然想起周五下午相安离开时的背影,那种决绝的姿态,不像是要说“下周见”。
课间,前座的女生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相安家里出事了。”
吴知夏的心一紧:“什么事?”
“不知道具体,好像是他妈妈……住院了。”女生环顾四周,“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确定。”
“谁说的?”
“陈默。他上周五放学后,看见相安和他妈妈在医院门口。”女生凑近些,“听说吵得很厉害,相安妈妈在哭。”
吴知夏想起相安手心的划痕,想起他异常的迟到频率,想起他跑步时那种近乎自毁的用力。一切都有了隐约的轮廓,却仍然模糊。
下午的课,吴知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空座位,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明亮到暗淡。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不是回家,而是去了操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相安今天没迟到,不需要跑步。但她就是来了,站在跑道边,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然后她看见了。
教学楼三楼,高二(三)班的窗户后,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姿势——是相安。
他在看她。
或者说,他在看操场。但吴知夏知道,他在看她。因为此刻的操场上,只有她一个人。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起相安说的斯金纳箱,想起他观察实验对象的冷静语气。现在,他在窗户后面观察,而她在操场上,像是被放置在透明箱子里的小鼠。
吴知夏没有离开。她放下书包,开始做热身运动。
然后她跑了起来。
不是慢跑,是用力的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开始灼烧,小腿肌肉发出抗议。她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相安周五倒下的位置时,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四圈跑完,她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向那扇窗户。
人影还在。
她举起手,竖起一根手指——一圈。然后又竖起一根——两圈。三根,四根。
窗户后的人影动了动,然后消失了。
吴知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觉得,如果这是一个实验,如果她是一只被观察的小鼠,那么至少,她可以选择按压杠杆的方式。
十分钟后,相安出现在操场入口。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她面前。他的脸色比周五更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黑影。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
“跑步。”吴知夏平静地说,“你不是在看着吗?”
相安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不知道。”吴知夏诚实地说,“也许想看看,如果实验对象开始自己设计实验,会发生什么。”
相安盯着她,眼神复杂。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妈妈住院了。”他突然说,声音很轻,“癌症,晚期。”
吴知夏的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上周五,她第一次化疗。”相安继续说,目光看向远处,“副作用很大,吐了一整夜。我请了假在医院陪她,但她让我去上学。她说‘别耽误功课’。”
他苦笑:“所以我来了,迟到了,跑步了。因为这是规则,这是我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那些故意的迟到……”
“测试。”相安承认,“测试如果我坏得足够彻底,会不会有人问一句为什么。测试这个系统有没有弹性,测试记录员会不会只是机械地画圈。”
他看向吴知夏:“你差点就问出口了,周五那天。但你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吴知夏说,“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问你的私事。”
“现在你知道了。”相安说。
“现在我知道了。”吴知夏重复。
他们站在暮色渐浓的操场上,像两个刚刚结束对峙的士兵。风更冷了,吴知夏打了个寒颤。
相安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你在发烧。”
“已经退了。”相安坚持,“穿上。”
吴知夏接过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她穿上,袖子很长,盖过了手指。
“你哥哥呢?”她问,想起相安说过他还有个哥哥。
相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在南方。他前几年考上了大学,现在回不来。”
“他知道吗?”
“知道。但妈妈说别影响他学习。”相安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她总是这样,把所有人放在自己前面。我哥,我爸,甚至我。唯独没有她自己。”
吴知夏想起自己母亲的样子——总是唠叨她多吃点,穿暖点,别太用功。那种平凡的、琐碎的关心,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你需要帮忙吗?”她问,“任何事。”
相安摇头:“不用。但谢谢你问。”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开始,我不会再迟到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我妈妈如果知道我用她的病当借口胡闹,会难过。”
“那不是胡闹。”吴知夏说,“那是……需要被看见。”
相安看着她,很久很久。暮色完全降临,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们身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你知道吗,吴知夏,”他说,“你打破了我的箱子。”
“什么意思?”
“在斯金纳箱里,动物只会对刺激做出反应。但你不是。”相安说,“你走出了箱子,找到了控制杠杆的人,然后问他:你还好吗?”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下周开始,我会把之前的十二圈跑完。一天一圈,十二天。”
“不用……”
“我要跑。”相安打断她,语气坚定,“不是惩罚,是……告别。告别那个用迟到测试世界的自己。”
他走远几步,又回头:“明天见,记录员同学。”
“明天见。”吴知夏轻声说。
她看着他离开操场,消失在暮色中。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残留的温度像是一个未完的拥抱。
翻开记录本,吴知夏在新的一页写下:
“11月27日,阴。相安母亲癌症住院。实验终止,箱子被打开。”
她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或许,我们一直都是彼此的斯金纳箱。而今天,有人终于决定,不再隔着玻璃观察。”
合上本子,吴知夏抬头看向那扇窗户。灯已经亮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有些实验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假设。
有些箱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