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周,城市被包裹在灰白色的寂静里。周三下午,相安如约出现在操场,完成了第二圈“债务偿还”。
这次他跑得很稳,3分15秒,冲过终点时呼吸均匀。吴知夏递上水和毛巾,相安接过,道谢时眼神里有种安静的疲惫。
“第四个问题。”吴知夏在他身边坐下,“你哥哥相至……是个怎样的人?”
相安拧瓶盖的手顿了顿。雪后的阳光清冷透明,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传奇。”他吐出这个词,语气复杂,“至少在别人眼里是。”
“但不是在你这儿?”
相安喝了口水,望向远处光秃的梧桐枝桠:“小时候,他是我世界里的超人。别人家哥哥会爬树打架,我哥会给我念故事——虽然他念得很慢,总读错字,但声音特别好听。后来我才知道,他有阅读障碍,那些书是他背下来的。”
“他成为传奇,是因为……”相安继续,“他做成了所有人认为他做不到的事。一个阅读障碍的人,一个被全学校嘲笑讥讽的人,成了全校文科第一。一个差点被建议去读技校的人,考上了大学。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哥哥是个奇迹,而你……只是他光芒旁正常的影子。”
“你嫉妒过他吗?”吴知夏轻声问。
“曾经。”相安诚实地说,“尤其是初三那年,他高三,家里所有话题都是‘相至要考大学了’‘相至模拟考又进步了’‘相至的作文被当范文了’。我在饭桌上说这次数学考了满分,爸妈说‘很好’,然后继续讨论哥哥的志愿填报。”
他苦笑:“很幼稚,对吧?但那时我才十五岁,只想有人看见我,而不是透过我看另一个更优秀的版本。”
吴知夏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有时候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后来我明白了,”相安说,“他的传奇背后,是每天四点起床背书的坚持,是无数个因为认错字被嘲笑的时刻,是读到眼睛发红也不肯放弃的固执。他得到的每一分关注,都是用血汗换来的。而我……我只是个正常的、可以轻松读书的孩子,我的痛苦在他面前显得矫情。”
“痛苦不分轻重。”吴知夏说,“只是不同。”
相安转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些:“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知道,是相信。”吴知夏认真地说,“相信每个人的困境都真实存在。”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有人在练习长跑,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远去。
“他明天回来。”相安突然说,“下午三点的飞机。”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机场抵达厅挤满了接机的人。电子屏上航班信息滚动更新,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相安站在护栏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金属栏杆。吴知夏站在他旁边一步远的位置,给他空间,也保持陪伴。
“他变化可能很大。”相安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年了。”
“但他是你哥哥。”吴知夏说。
相安看了她一眼,笑了:“对,他是我哥。这点永远不会变。”
3点20分,国际到达的闸口开始有人流涌出。相安踮起脚张望,身体微微前倾。吴知夏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然后,她看见了相至。
即使隔着人群,相至也很容易辨认——他比相安高一点,身形更瘦削,穿着深棕色大衣,拖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他的脸和相安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相安的眼神总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而相至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即使在嘈杂的机场,他也像在阅读某个安静文本。
他也看见了相安。
那一瞬间,吴知夏看见相至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惊喜、愧疚、担忧,最后凝结成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挤过人群,在相安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相至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拍了拍相安的肩膀:“长高了。”
“你瘦了。”相安说,声音有些哑。
简单的问候后,是短暂的沉默。三年的距离,不是几句话就能填补的。
“这位是?”相至看向吴知夏,眼神温和。
“吴知夏,我同学。”相安介绍,“也是……朋友。”
“你好,我是相至。”相至伸出手,握手时力道适中,“谢谢你照顾我弟弟。这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故人……”
“是他照顾我比较多。”吴知夏诚实地说。
相至挑了挑眉,看向相安,眼神里有询问,但没追问。“车在外面,我们直接去医院?”
“嗯。”
去停车场的路上,兄弟俩并肩走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吴知夏刻意落后两步,给他们空间。
“妈妈今天情况怎样?”相至问。
“早上稳定一些,能喝一点水了。”相安说,“医生说如果这个周末能挺过去,可能还有机会。”
“爸爸呢?”
“在医院守着,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你呢?”
相安顿了顿:“我没事。”
相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弟弟。机场落地窗透进来的冬日光线里,吴知夏看见相至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
“对不起。”相至说,“我应该早点回来。”
“你有你的事,大学里你的事情一定很多,也很忙。”相安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不重要。”相至声音坚定,“家人永远最重要。我忘了这点,是我错了。”
相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先去看妈妈吧。”
医院的走廊比上周更安静了。也许是下雪的缘故,探视的人少了许多。1217病房门口,相安的父亲——相建军站在那里,看见相至时,这个中年男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爸。”相至走上前,拥抱了父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相耀国的声音哽咽了,“你妈一直念叨你。”
“我进去看看她。”
相至推开病房门,动作很轻。相安和吴知夏留在走廊,透过门缝,吴知夏看见相至在病床前跪下,握住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病床上的女人闭着眼,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相耀国抹了抹眼睛,对吴知夏点头:“你是小安的同学吧?常听他提起你。谢谢你来。”
吴知夏礼貌回应,心里却惊讶——相安常提起她?
几分钟后,相至出来了,眼睛通红,但表情平静。“她睡着了。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再探视?”
“晚上七点以后。”相耀国说,“你们俩先回家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陪您。”相至说。
“我也……”相安开口。
“你带同学回家坐坐。”相耀国打断他,“煮点热的东西吃。你们两个孩子,这几天都累坏了。”
相安还想说什么,相至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听爸的。晚点我们换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