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出租车里,三个人都沉默着。窗外是飞逝的雪景,城市被包裹在一种不真实的静谧中。相安坐在副驾驶,相至和吴知夏坐在后排。
“你家离医院不远?”吴知夏打破沉默。
“走路十五分钟。”相至回答,“当初就是为了方便妈妈复查才买的。”
“你很细心。”
“是愧疚。”相至坦诚得让人意外,“不能常伴左右,只能在物质上尽量补偿。”
相安从后视镜看了哥哥一眼,没说话。
相安家在一个老式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们爬到四楼,相安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整洁得有些过分,像是很久没有人真正生活在这里。
“随便坐。”相安说,“我去烧水。”
吴知夏在沙发上坐下,打量四周。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墙上挂着全家福——年轻的父母,十岁左右的相至,还有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抱着玩具车噘着嘴的相安。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医学类,也有几本文学经典。
相至脱了大衣,卷起袖子走进厨房:“我来做饭吧,你陪同学。”
“你会做饭?”相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惊讶。
“一个人在外面,总要学会。”相至打开冰箱,“有鸡蛋,西红柿,还有……挂面。西红柿鸡蛋面可以吗?”
“可以。”
吴知夏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兄弟俩并肩站在灶台前,相至打蛋,相安洗西红柿。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有那么一刻,这个场景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家庭的日常——如果不是他们动作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盐在哪里?”
“左边柜子。”
“你平时就吃这些?”
“嗯,方便。”
“营养不够。”
“没时间讲究。”
对话简洁,却有种默契在慢慢复苏。吴知夏退回客厅,不打扰这份难得的平静。
面煮好的时候,雪又下大了。三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汤的蒸汽模糊了窗户。相至的手艺不错,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味道却恰到好处。
“吴同学,”相至开口,“我听相安说,你是他的监督员?”
吴知夏差点被汤呛到:“他这么说的?”
“他说你有个记录本,上面画满了圈。”相至笑了,那笑容和相安很像,但更温润,“能让我看看吗?”
吴知夏看向相安,相安点头。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笔记本,翻到相安的那一页,递给相至。
相至仔细地看着那些记录:日期,迟到次数,跑步时间,天气备注,还有旁边细小的批注——“咳嗽未愈”“手心有伤”“脸色苍白”。
“很详细。”相至说,抬起头看相安,“所以你一直在迟到?”
“曾经。”相安纠正,“现在改了。”
“因为有人认真记录了?”
“因为有人问了为什么。”
兄弟俩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相至合上笔记本,郑重地还给吴知夏:“谢谢你。我这个弟弟……有时候会用错误的方式表达需求。谢谢你看到了他。”
吴知夏接过本子:“他值得被看见。”
相安低头吃面,耳尖微红。
饭后,相至主动洗碗,相安和吴知夏在客厅收拾。透过厨房玻璃门,吴知夏看见相至的背影——挺直,却透着疲惫。
“他很累。”吴知夏轻声说。
“他一直是这样的。”相安擦着桌子,“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即使扛不动了也不说。”
“你心疼他。”
相安动作顿了顿:“我们是兄弟。”
收拾完毕,相至从厨房出来,看了眼时钟:“我该回医院换爸了。相安,你……”
“我跟你一起去。”
“你明天还要上学。”
“你明天也要倒时差。”相安坚持,“轮流守夜,效率更高。”
相至看着他,最终笑了:“好。”
吴知夏起身告辞。兄弟俩送她到楼下,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
“路上小心。”相安说。
“到家发个消息。”相至补充。
吴知夏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相至。”
“嗯?”
“欢迎回来。”
相至笑了,在雪夜里,那个笑容温暖得像一盏灯:“谢谢。”
吴知夏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想起刚才在相安家看到的那张全家福,想起厨房里兄弟俩并肩做饭的背影,想起相至阅读记录本时认真的眼神。
也许每个家庭都是一座孤岛,岛上有自己的气候和伤痕。而亲情,就是在同一座岛上建造不同的灯塔,即使方向不同,光却始终交汇。
手机震动,是相安的消息:
“我哥说,你是个很好的朋友。我也这么觉得。”
吴知夏回复:
“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明天见。”
发送后,她抬头看天。雪还在下,无尽无穷,覆盖了所有来路和去路。但有些路,总要有人一起走才不孤单。
而有些记录,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因为她记录的不再是迟到和圈数。
而是一个人如何在一场大雪中,学习不让自己冻结;一对兄弟如何在三年沉默后,重新学习对话;一个家庭如何在风雨飘摇中,握紧彼此的手。
吴知夏把围巾裹紧,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路还很长,雪还很大。
但至少,他们都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