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喜欢相安这个人,而是喜欢“相安出现”这个刺激带来的后续强化。原来她的心跳加速不是情感的证明,而是神经回路的激活。原来所有那些让她困惑不已的反应,都可以用几个心理学概念解释清楚。
应该感到轻松才对。谜题解开了,问题有答案了。她不是失控了,只是陷入了可解释的操作性条件反射。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那么,”吴知夏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我该怎么办?”
林老师放下笔,身体靠在椅背上。
“如果你希望这种反应减弱,可以尝试‘消退训练’。”她说,“也就是减少接触,打破刺激-反应链。不再给予强化,条件反射就会逐渐减弱。”
她详细解释着具体方法:
1. 物理距离:尽量不坐在能看到他的位置,课间去不同的地方。
2. 注意力转移:当他出现时,立即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物上一道数学题,一首诗,窗外的风景。
3. 认知重构:当那些生理反应出现时,提醒自己:“这只是条件反射,不是真实情感。”
4. 行为替代:如果他不在时感到失落,立即开始做一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
5. 记录变化:继续记录,但这次记录消退训练的进展。
吴知夏认真地听着,像在听一道复杂数学题的解法。每一步都清晰,都有理,都可执行。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周,甚至更长时间。”林老师说,“而且会有反复。有时候你以为已经好了,某个刺激出现,反应又会回来。这很正常。”
“我明白了。”吴知夏说。
“最后我想说,”林老师的语气柔和下来,“即使这确实是操作性条件反射的结果,也不代表它没有价值。人的很多情感——亲情、友情、归属感最初都起源于一些简单的行为模式。重要的是,你如何理解它,如何与它相处。”
咨询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吴知夏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看着被路灯照亮的校园。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线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拿出手机,看到相安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想再去医院看看我妈,她说想谢谢你上次来。”
吴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等待,又像在催促。
按照消退训练的原则,她应该拒绝。应该找借口,应该拉开距离,应该开始打破那条已经形成的刺激-反应链。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打字:
“好。几点?”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不该答应的。应该从现在开始,从这一秒开始,执行消退训练计划。不应该再给予强化,不应该再巩固联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相安回复:
“三点校门口见。”
吴知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冬夜的空气冷得刺骨,进入肺部时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路过操场时,她停了一下,看向那片红色的跑道那里有她跑过的五圈,有相安倒下的身影,有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有所有这一切的开始。
也许林老师说得对。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精密的操作性条件反射系统。也许她的喜欢,和斯金纳箱里小鼠按压杠杆的执着,没有本质区别。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她还是会为了一条明天见面的消息心跳加速?
为什么在理性已经给出诊断和处方之后,情感还是拒绝被治愈?
吴知夏继续往前走,穿过空荡荡的校园,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她的影子在路灯下缩短又拉长,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跟随。
她知道该怎么做。她知道应该执行消退训练,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用理智对抗本能。
但她更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她还是会出现在校门口。
不是因为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
而是因为即使这一切都是被塑造的,即使她的心跳都是被编程的,即使所谓的喜欢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她也不想退出实验了。
有些箱子,一旦进去,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
有些反射,一旦形成,就宁愿它永远不要消退。
吴知夏走进地铁站,消失在向下的扶梯上。而在地面上,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像无数个未完成的实验,在冬夜里静静闪烁,等待着一个不会到来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