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一个周一,吴知夏在黑色记录本上写下新的标题:“消退训练执行记录·第一周”。
按照林老师的建议,她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1. 物理距离:不再看后排靠窗的位置,选择靠走廊的座位。
2. 注意力转移:相安出现时立即默背化学元素周期表。
3. 认知重构:当心跳加速时,在心里重复:“这是条件反射,不是情感。”
4. 行为替代:如果想起相安,立即开始做数学题。
5. 记录变化:每天记录症状减轻的迹象。
计划很完美,执行很糟糕。
周一早晨,吴知夏刻意坐在了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这是她精心计算过的位置,背对相安的新座位,中间隔了六排桌椅和十九个人。理论上,这会极大减少视觉接触的可能性。
但人体不止有视觉。
她能听见相安推门进来的声音他换了新鞋,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更轻了。她能闻到他经过时带起的空气流动他换了洗衣液,现在是更清爽的柠檬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走过她身后时,那种微妙的气压变化,像一阵极轻的风掠过颈后。
然后心跳开始加速。
她立刻在心中默念:“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
背到“氯”时,心跳依然没有平复。
她偷偷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心率监测:92。远高于静息心率的72。
物理隔离失败了。或者说,部分失败了。视觉刺激被阻断,但听觉、嗅觉、触觉(即使是间接的)依然活跃。她的感官像被重新校准过的雷达,对特定目标异常敏感。
午休时,吴知夏在记录本上写道:
“3月6日,消退训练第一天。
发现:物理距离减少视觉刺激,但其他感官刺激增强。
假设:大脑在部分输入通道被阻断时,会强化剩余通道的敏感度。
应对方案:考虑使用耳机(听觉阻断),戴口罩(嗅觉阻断)。”
她写得很冷静,像在记录一项科学实验。但纸页边缘,她的手指留下了浅浅的汗渍。
周二更糟。
数学课小组讨论时,老师重新分了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运开的恶劣玩笑,吴知夏和相安被分到了同一组。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相安坐在她斜对面,距离一米二。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组长说,“我们一人讲一种?”
吴知夏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题目。但她能感觉到相安的目光不是直接看她,而是落在她面前的草稿纸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轻微的电流,沿着脊柱向上蔓延。
“吴知夏,你讲哪种?”组长问。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相安的视线。他迅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吴知夏看到了其中的刻意太迅速了,太决绝了,像是在躲避什么危险物品。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讲……向量法。”她说,声音有点哑。
讲解时,她的余光能看见相安的侧脸。他听得很认真,但身体微微侧向另一边,像是在她和他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节奏比平时快,透露出某种紧张。
吴知夏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这一次,伴随着轻微的手抖。她放下粉笔,把手藏到桌下。
“讲得很好。”组长说,“相安,你讲几何法?”
相安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小白板前。他讲得很流畅,逻辑清晰,但全程没有看吴知夏一眼。他的视线在白板和组长之间切换,偶尔看一眼窗外,唯独避开她所在的方向。
吴知夏盯着他握笔的手指,想起那瓶矿泉水的触感,想起雪夜中指尖相碰的瞬间。那些记忆像被按了快进键,在脑海里飞速闪回。
然后她意识到:相安也在回避她。
不是普通的疏远,而是有意识的、系统性的回避。他换了座位,他避免和她对视,他甚至连小组讨论时都刻意保持距离。
为什么?
是因为察觉到她的“异常反应”,感到不适了吗?还是因为他也在执行某种“消退训练”?
这个猜测让吴知夏感到一阵恐慌。如果相安也在刻意远离,如果这成了双向的行为,那么林老师说的“操作性条件反射”理论就更加可信了——两个人都意识到这段关系的异常性,都在尝试纠正它。
她应该感到欣慰。这说明她的判断是对的,她的治疗方向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了?
周三下午,吴知夏在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不是记录本,是真正的日记,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种:
“3月8日,阴。
他越冷漠,我越想靠近。
这不合逻辑。按照行为主义理论,当行为得不到强化时,行为频率应该降低。可是现在,他回避我(消除强化),我想靠近他的冲动却更强了。
这是爱,还是大脑在索求刺激?
或者更糟:我只是在抗拒失去控制感?当我无法预测他的行为时,我产生了更强烈的探索欲?
如果是后者,那我所谓的‘喜欢’,就只是一场关于控制欲的自我欺骗。”
写完后,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页,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但文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像某种无法删除的程序代码。
她开始观察自己的反应,像观察一个陌生的实验对象:
·当相安经过她身边却没有停留时,她会感到轻微的窒息感。
·当相安和别的同学说笑时,她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过去。
·当相安没有看她时,她会不自觉地调整姿势,试图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这些行为毫无意义,甚至违背她的理性判断,但它们自动发生,像呼吸一样自然。
周四的生物课上,老师讲了成瘾机制:“多巴胺系统对不确定的奖励反应最强烈。当奖励变得可预测时,兴趣就会下降。”
吴知夏在笔记本边缘写下一行小字:“所以,他的不确定性,成了我最强的成瘾源?”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所有的“症状”心跳加速、注意力集中、渴望靠近都不是因为相安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提供的那种“不确定的强化模式”。
她不是在喜欢一个人,而是在对一种神经化学反应上瘾。
周五,第一次“复发”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