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皎月哭笑不得地握住枪,沉甸甸地挺有分量,魏骏河上次送她枪,已经教过她使用方法,但今天这把枪比之前的大了将近一倍,别说扣扳机,就连拿着都费劲。
外面大千儿已经搓手在汽车前等待,太冷了,他跑进前厅,正看见师座从后方环抱住太太,扶着太太的手一起举枪,对着墙壁一枪一枪的假意射击,每一枪都能引起一旁方家小姐少爷的阵阵惊呼声。
方俊卿仿佛是崇拜上了魏骏河,目不转睛地欣赏他拿枪的身姿,姐夫人长得高大威武,打过仗,会用枪,和方家的任何一位男性都不同,在他眼里仿佛天神下了凡!
十分钟后,汽车载着方家一行人出发了。
方皎月指挥着汽车夫,去庙会前,先是去南礼路接了陶碧树。陶碧树和方俊卿年纪相仿,两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很快便打成一片,方新月则是紧紧挽着方皎月的手臂,一开始还点评街上金发碧眼的洋人青年,后当车驶入了华界,眉心就轻轻皱起,不是嫌这里脏污,就是那里凌乱。
方皎月心里却自有一片天地。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整日几乎就只在租界里打转。眼下的中国局势混乱,而租界是混乱中人造的童话泡,她每天从一个泡泡走进另一个泡泡,头上还有魏骏河的势力撑起的大伞,几乎没体验过在混乱年代的实感。但华界就不一样了,庙会设在娘娘宫,更是个鱼龙混杂的地界儿,街上流窜着无数旧传统,新思想,仿佛走在了年代更替的交界线上,隐隐地激腾着她这个现代人的血液。
陶碧树看方皎月站在牌楼下不动脚,还以为她害怕,上来安慰道:“仙姑别怕,这个地方我熟,我保护你。”
才短短半个月,方皎月就感觉他又长高了好一截子,脸蛋看着还是少年,但个头已然赶上了青年,以后估计还要长,她很欣慰拍了拍陶碧树的肩膀,“我不怕,你护好自己就行。”
直到和她对视了,陶碧树才发现方皎月眼中一丝恐惧也无,反而像是鱼进了海洋,眼里全是兴奋。
四周一片红红火火,吹拉弹唱热闹至极,仙姑拉着方家四小姐站在一颗挂满红绳的发财树下,整张脸被映的也是红彤彤,她玩得很开心,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嗨,”方俊卿手在他面前一晃,“想什么呢,快撞树上了。”
“没什么。”陶碧树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心中却骄傲的很,不为别的,就为别人再欣赏仙姑,也只能偷偷在一旁看,而他却能光明正大地和仙姑说话。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方俊卿撅嘴,陶碧树心里快活,看他又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便端起了大哥哥的派头,冲对方勾勾手,“少爷,想吃油炸糕吗?”
“油炸糕?那是什么?好吃吗?”方俊卿满心好奇,头点的像个拨浪鼓。可待陶碧树真把炸糕买回来了,他一看是这么油乎乎的东西,又开始嫌脏,扭扭捏捏地不肯下手。
陶碧树有点头疼,他一口气买了好几块,连方俊卿都不肯吃,那仙姑怕是更不可能动了。
这个想法还没在脑中过一圈,一截毛绒绒的袖口就已经探到了他的塑料口袋里,方皎月探身过来,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是非常感兴趣的模样:“油炸糕?太好了,快给我来一块。”随即她丝毫不嫌地捧起炸糕,一口咬下去,陶碧树刚想跟她说烫,但已经来不及了,方皎月颤抖着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眼泪都快逼出来了:“妈呀,好烫。”
连大千儿在一旁看得都笑了,太太有时跟没长大似的,还一身孩子气,怪不得师座总不放心呢。
方皎月烫掉了上颚的一小块皮,但是并不娇气,鼓起腮帮,两三口就吃完了剩下的,末了还发出满足的“嗯”的一声。方俊卿见三姐吃那么香,忽然也不嫌油了,对着炸糕猛吹几口气,小心尝了一口,随即瞪大眼睛:“好吃!”边吃边朝方新月伸手,“四姐,你也尝尝!”
方新月怕脏了手,死也不肯碰。方皎月便把一干卫士都叫过来,大家将袋里的炸糕分食干净,许千吃完还打了个巨大的响嗝儿,打完了又后悔,觉得自己在太太面前太粗鲁了。
“咱们是出来玩的,”方皎月擦净了手,又走到一旁的芦席棚边,一边细细地看杨柳青年画,一边对许千说:“我知道你们师座让你们保护我,但你们也难得出来,总围着我转,多没意思啊。”
“怎么没意思,”许千一步不离,“太太是师座的心头肉,保护好了太太,师座才放心,师座放心了,我们也少挨揍。”
方皎月忍俊不禁:“可怜见的,看来平时没少被打。”
大千儿也笑嘻嘻的,没脸没皮地一点头:“打得好,打是亲,骂是爱嘛。”
方皎月失笑摇头,魏骏河身边的兵都是如此忠心耿耿,她跟他们聊多了,竟也有了感情——她才来这个世界不到一年,就已经产生了这么多的感情。
可是历史的波涛是如此无情,谁知道十年后,面前这群人会漂泊到世界哪个角落?
华界的热闹让人久违地感到真实,方皎月站在人群中,亦有种酒醒了的感觉。
“我们的国家还在沉睡,但我们作为新一代的青年却已经醒了。”一道清亮的女声随风传来,方皎月回头一望,就见四妹方新月不知何时站在了一个简陋的摊子前,居然和一位卖《新青年》的女学生交流了起来。
女同学冻得耳朵发红,看向方新月的眼睛却极亮:“同学,你觉得我们女性同胞在这个时代的意义是什么?”
方新月平时不怎么看书,每天眼睛一睁就是谈恋爱,但对此话题,她却是很有的讲:“要什么意义?难道非得有个意义,咱们女人才配活着吗?若真要说,那意义就是做自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千年了,我们都听着,顺着,可除了我们自己,谁真在乎我们怎么想?”
女学生一听,声音瞬间抬高了几分:“同学,你说得真好,胡适之先生新近的文章,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人要健全,先得是个人,我们女性同胞,得先把自己当个完整的人看,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主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没错没错。”方新月笑着拍手,一把将正发呆的方皎月拉到女学生面前,“喏,我这位三姐,就是新女性的代表,我姐夫要给她买包买首饰,她都不稀罕,现在自力更生,开了间甜品店呢。”
“新月,你太夸张了。”方皎月连连摆手,对女学生解释:“别听她的,我只是闲不住而已。”
女学生却是激动起来,一把拉住方皎月的手,“女士,我可以请你来我们学校讲演吗?”
“我?”方皎月糊涂了,“讲演什么?”
“你的经历呀,你不畏权贵,自己挣出一片天的经历,一定能启发许多女同胞的。”
我的天爷——方皎月被夸得心肝俱颤,苦笑着包住女学生的手:“同学,多谢你的肯定,但我并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也并非新女性的代表——”她眼见女学生的嘴角耸拉下去,赶紧话音一转,“呃,但如果你们真的感兴趣,我也可以讲一讲……”
“真的吗?请你务必要来!”女同学眼里重新迸出光彩,又转向方四小姐抱了抱拳,“还有你同学,你的见地正是我们需要的。”
说着又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两张名片,递到方家姐妹手中。
原来女学生名叫沈知渝,来自北洋大学,是其中一学生组织“破晓社”的副主席,方皎月一问才知,沈知渝并非今天才来,而是已经在此地坚持了好几个月,常常走街串巷地宣讲新思想。
方皎月心中敬佩不已:“你们这个破晓社,外人也可以加入吗?”
“当然可以,”沈知渝听话听音,“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方皎月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单薄至极的棉袄,又看看面前无人问津的《新青年》,左想右想,也找不出更合适的措辞,索性直接说了:“我想资助你们,你可愿意接受?”
说完,她在沈知渝惊讶的眼神中低下头,从手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到对方手里,“宣扬新思想,是很好的,但如果冻坏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你用这钱去添一身新棉袄,剩下的就当是社团的活动经费,好不好?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照名片上的地址寄钱过去。”
她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但大学生永远是一个国家的火种,火种在眼前,她愿意做助他们烧得更旺的那一股风。
几张钞票加在一起,竟有一百来块,这对于大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沈知渝下意识要拒绝,但心中新女性的思想又让她迟疑,方皎月的言行举止全是新式的,每一句都在理。
有了这笔钱,她和社团的成员们就可以购买油印机了,如果可以印刷自己的刊物,那就再也不用手抄,而且印出来的文字多清晰呀,或许真能传到更远的地方。
“你就收着吧。”方四笑嘻嘻地将钱塞进她衣兜,两根手指夹住手里的名片,扬了扬,“北洋大学离得近,我们来日方长。”
沈知渝还想叫住她们,但人潮涌动,两人很快就随着人海挤出了几米远,她这才发现两人并非独自出行,身边跟着好些精壮的青年,青年们腰杆挺直,一眼就能看出是穿着便衣的军官——其中一个少年模样的高个小子皱着浓眉,一眼接一眼地回头看她,仿佛她是什么可疑人士。
“确定那人不是骗子吗?”陶碧树像个小蜜蜂似的绕在方皎月身旁,还是觉得奇怪,“哪有这样的人,大过年的站在风头里,就为了宣传思想。”
方皎月刚为女性的未来尽了一点点心意,忍不住由里到外地开心。
“这就是未来青年的样子呀,碧树,她心里有希望,所以并不怕冷。”
“她耳朵都冻红了。”陶碧树又回头看了沈知渝一眼,女生个头不高,远远看着就是薄薄的一片,陶碧树看她,她也看陶碧树,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方皎月话里的影响,陶碧树竟觉得对方那双眼睛里藏着星辰,隔着这样远,都亮得他心惊。
回过头来,他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一百块钱,应该够她买很多件好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