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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沿着娘娘庙向外一直延伸,两百米的火红街道,一直烧到街尾的码头,才被一道淡青的海岸线轻轻截断。
天和海水都是冷的,那一道淡蓝在这铺天盖地的热闹里,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
洛连城翘着二郎腿坐在风口,如果不是餐厅人满为患,只有外面的桌子还有空位,他还真不想坐在三九天的日头底下吹冷风。
大年初一,他也是难得的做了长袍打扮,藕色的料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泽,华贵得看不出价钱来,外头的袄子却故意敞着,并非不冷,只是骚包的很——专为了露出长袍领口处的宝石扣子。
从糖盘子里捏出一个糖块儿扔进嘴里,他目光懒懒地掠过远处的海,又滑向眼前那一条长街,最后把目光放到同桌的几个半大孩子身上。
半大孩子头脸没一个干净的,衣裳也穿的灰扑扑,像一排落难的小鸽子,洛连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他素日精于算计,连笑容的角度都仿佛用尺子量过,然而此刻却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向孩子们的眼神堪称柔和。
“还想吃什么?再点。”
“吃饱了连城哥,”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名唤石小武的捧着碗,嘴里还在大嚼,“连城哥,你怎么不吃啊。”
“我吃这个就行,”洛连城吐出一条被糖染成蓝色的舌头,舌头上面一个小小糖块,他卷回舌头,将糖咬得咯嘣响,“别看我,吃你们的,我天天都能吃到这些,你以为我跟你们客气呢?”
又一个小孩从碗沿抬起脸,“连城哥,明年过年,你还来吗?”
洛连城闻言,先是从鼻子里发出哼笑,然后屈起手指,不声不响地微微倾身,伸长了胳膊在小孩脑头顶上来了个爆栗,小孩自小摸爬滚打,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疼,嘻嘻哈哈地往后一躲,就听洛连城开口道:“屁话,我家在这里,过年不来这儿,我来哪儿?”
旁边几个小孩子咧着嘴,学着洛连城的样子左一个“屁话”右一个“屁话”,洛连城说的一切话,做的一切事,都让他们心向往之,连城哥虽然和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长大,但他们现在有连城哥救济,可连城哥自己当年却是每天要同野狗争食,被人当耗子一样撵——但你看他现在,多体面呀!
石小武终于嚼完了嘴里的排骨,袖子一擦嘴上的油,他是几个孩子中的“大哥”,因为要保护弟弟妹妹,眼神早磨得跟鹰一样,活脱脱一个小洛连城。
“连城哥,听说你要结婚了?”
洛连城脸上那点笑意没动,点了下头,“听谁说的?”
“有人传的,说你上了报,我们抢了一份回去让奶奶念,奶奶说你要和一位顾家的千金结婚,连城哥,是真的吗?”
“肯定是假的,” 旁边一个小不点抢着说,“连城哥如果真要成家了,怎么还会回来跟我们过年?”
另一个孩子却说:“连城哥,你结婚,我们能去吗?”
“王金山,你脏兮兮的,去什么去,别给连城哥哥丢人了。”
“不去就不去嘛,那我们就站在外面,远远看一眼总行了吧。”
几人叽叽喳喳说着,又一大盘糖醋里脊端了上来,热腾腾的里脊,浇上金黄的糖汁,孩子们红了眼,瞬间把洛连城的婚事抛在脑后,化身老饕闷声干饭。
洛连城想自己如果哪一日真结婚,还是要租大一点的场子,棚区的孩子们那么多,到时候每人都要置办一身新衣服,新皮鞋……哦不对,应该先把他们扔到澡堂子里,彻彻底底洗刷一遍——老板多半要嫌,嫌就嫌吧,大不了,把整个澡堂子包下来便是。
不过呢,也只是想想,他这样的人,哪配真拥有什么婚姻。
毕竟顾云龙还活着啊。
洛连城垂眸笑了笑,不过眨眼之间,眼底的恨意便悄无声息地化进他眸中那片海天倒影里。
恰逢此时,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很迟疑的:“……洛老板?”
听到这个声音,洛连城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心里转过了千般念头,又一一压了下去。
调动脸部笑容,他转身面对了拖家带口的魏太太,做出惊讶的样子:“魏太太?你怎么在这里?”
方皎月一开始还不敢认他,虽然洛连城打扮得同往日一样惹人注目,但却跟一群半大孩子坐在一起,孩子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一个赛一个的黑,方皎月并不嫌弃这些孩子,但她记得洛连城是个很讲究的人,怎么会大年初一,坐在冷风中陪这些孩子吃饭?
她怀疑自己是窥探到了对方的秘密,而洛连城此刻也盯着她,有一瞬间,甚至动了想要灭口的心思。
可方皎月并非一人,身旁不光带着少爷小姐,还跟着一帮子卫士,一看就是魏骏河的人。
而且,他也有点舍不得。
洛连城嘲笑着自己的心软,而方皎月对他灿烂一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看上去心情似乎很不错:“我带弟弟妹妹们来逛庙会。”
后方陶碧树探出头来:“洛老板,过年好哇!”洛连城笑出一口白牙,拱着手向这一行人一一问好,方新月骤然见到如此一位相貌出众的青年才俊,立刻笑得面若桃花,娇俏地冲洛连城抛了无数媚眼,但也仅止于此——洛连城身旁一堆脏孩子,身上不知多少虱子跳蚤,让她望而却步。
方皎月笑盈盈地对洛连城一歪头:“洛老板才是,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她很有分寸地不乱看,也不多问,这倒让洛连城生出一丝微妙的好感,几秒的功夫,他已然想出一番完美谎言:“出来溜一溜,刚好碰到这几个小花子,过一把当财神爷的瘾。”
“小花子”们一听,立刻很配合地露出怯生生的样子,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却忍不住活泼,对着方皎月咧开嘴,露出少了颗牙齿的笑容。
方皎月也冲对方笑了笑,怀疑洛连城没跟自己说实话。
刚才远远走过来时,她分明看到了洛连城正同那群小孩子说笑,明明是认识的。
方皎月对洛连城产生了一点好奇心,她不轻易对人好奇,可一旦好奇,就要好奇死了,然而洛连城不说,她也不能硬去窥人隐私。只是觉得洛老板就像只万花筒一样,转一下,换一面,也不知道背后还藏着多少未知。
她笑道:“怪不得洛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心这样善,菩萨也要眷顾你呢。”
“魏太太过奖了,”洛连城亦是满面春风,“正好,请替我向魏师长带句新年好,过些日子,我再备礼登门拜会。”
“不必麻烦,”方皎月冲他眨眨眼,揶揄道:“过两天,我上顾宅找你和颜丹玩儿去。”
洛连城完美地控制着表情,笑得更深:“也好,到时候我请你们去吃法国菜。”
“一言为定。”方皎月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想好了到时定要抢着买单,洛老板和米歇尔订婚,她还没好好的祝贺一番呢。转身正要走,她忽然看到了洛连城手边的糖盘子,而洛连城顺着她视线垂眸,意识到她在看什么,居然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点心虚。五指一张,挡住了那盘装着五颜六色糖果的碟子。
“我就吃了一块。”
他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却抬头撞上几个孩子一言难尽的表情,仿佛他撒了弥天大谎。
洛连城眼神示意他们闭嘴,等回过神时,方皎月已经笑了起来。
上次她从洛连城手中抢走糖罐子,还是年前,没想到余威尚在,洛老板竟然还记得。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枚月牙,而洛连城同样微笑着低垂了眼帘,心里犯起了嘀咕。
奇怪,我在她面前紧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