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里的人是异常的多，年轻人喜欢吃法国菜，方皎月放眼一望，就见大堂里几乎都是打扮摩登的少爷小姐。葛老将军嫌吵，单独让侍者给他们开了个雅间，及至几道精致小菜上了桌，葛燕山又嘻嘻哈哈的给在座男士倒了满满一杯白兰地，几杯下肚，室内的气氛立刻便融洽下来。

葛老将军脸上半红不红，已是薄醉，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磕，他开始破口大骂：“妈了个×的小日本，野心是越来越大，这两年就从没安生过！就瞅现在国内这状态，估计是被鬼子抢走半壁河山也放不出个屁来，唉，江河日下，真是江河日下！”

然后他拍着胸口长叹两声，似乎是有一身力气，却没处去使，梗得他直难受，只能连连打酒嗝。

魏骏河哧的一笑，低头切着盘里的那块小薄片蘑菇，说道：“您老也太杞人忧天了，东北那边一层层关卡，他小日本还能一层层打下来？我不信！”

方皎月默默看了他一眼，放下刀叉，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你懂个屁！”葛老将军十分激动，吐沫星子喷了葛燕山一脸，葛燕山抬手擦了一把，十分淡定的继续用餐。而葛老将军也在说完那个“屁”字之后，彻底没了话语，他只知道日本人厉害，然而日本人还没有真的打过来，具体是哪里厉害，他就说不出了。

慢慢缓了两口气，他又转移话题道：“沈佩宁这几年太过高调，再这样下去，要出大问题。”

魏骏河笑了笑，他一直认为葛老将军是个过气人物，只会纸上谈兵。可这回葛老将军却是说得不假，沈将军这些年总瞎折腾，的确是有点快要玩儿完的意思。

沉默不语了半晌，葛老将军忽然道：“总之我告诉你，沈佩宁要下野也就是这几年了，你要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这话本不该我跟你讲，但南面的情况，不是亲眼所见，那还真是瞧不真切，就说傅连英这人，你听没听过？”

魏骏河道：“有点印象。”

葛老将军点了点头，“这人过两年要有大发展，我把话撂这儿，以后你再看。”

魏骏河浓眉一皱，他印象里傅连英并没多大的来头，受重视程度也不如沈将军来得大，想了一想，他有些不太相信，然而不相信归不相信，倒也不用当面就反驳葛老将军。挺直身子站起来，他借口撒尿，打算出门抽两根烟——该死的法国餐馆规矩多，连抽烟都不让！

他一出门，方皎月便开了口：“干爹，您说的那位傅连英将军，现在是住哪里？”

葛老将军敲了敲桌面，“就在上海！”

然后他又道：“丫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皎月心里正在盘算事情，此刻却是笑得一口白牙，“我得打听清楚了，好撺掇骏河去给那位傅将军送礼呀！”

“嗬！”葛老将军挺惊讶，“人家说长头发短见识，你这头发挺长，见识倒不短，比河子想得明白多了！”

说罢他放下餐具，又正襟危坐道：“也好，你想明白了，给河子吹吹枕边风，他也就明白了。那日本人说打不打，万一哪天真打过来了，那怎么说？这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说是不是？”

方皎月抿了口果汁，点头道：“可不是吗？”

再说魏骏河那边，法国馆子门前人来人往，他也不觉尴尬，直接就蹲在灯牌底下抽烟。灯光暗淡，将他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照成一个眼窝漆黑的忧郁流浪汉，然而他头脸干净，西服笔挺，却又明明白白是个体面人。少爷小姐们从他身边走过，都嗤嗤的笑，待看清楚了他的模样，又都不笑了，只觉得这人有点疯。

魏骏河莫名其妙了，不知道自己哪点值得围观，原先在热河打仗的时候，就着某块土堆抽烟是他最大的一项乐趣，几个旅长围坐一圈，扯一扯黄段子，聊一聊大姑娘，实在是惬意。

魏骏河懒得跟一群学生们一般见识，掐灭了手头这支烟，又点燃了另一只。忽然眼前晶亮亮的星光一闪，原是哪个女学生的钻戒晃了他的眼，魏骏河眯了眯眼睛，毫无征兆的一笑，心道改明儿也给太太买颗大钻带上。

戴钻戒的女学生长得很漂亮，且生了双很勾人的凤眼，二十左右的年纪，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不施粉黛就很夺目。可这女学生非要往脸上擦一层厚厚的粉，嘴唇也涂成了红玫瑰，清纯没了，看着就只是个美，还沾染了风尘味。

女学生似乎是个众星捧月的人物，在众人的簇拥下，她踩着高跟鞋款款前行，一眼瞅见了魏骏河，她当即一愣，没想到高级餐馆门前还有这等寒酸的人物。这时候魏骏河恰好抽完了这支烟，拍拍屁股准备往回走，踏出了阴影，霓虹灯终于照出了他的真实模样，女学生瞧着，又是一愣，就觉得这人有正反两面，哪一面都不一样。

她发呆了片刻，直到走在前头的男学生殷勤的朝她伸出一只手：“密斯傅，我们进去吧？”

女学生溜他一眼，高傲的一扬下巴，将带着钻戒的那只小手放在对方手里，漫不经心道：“走吧！若是不好吃，我可不同你去看电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