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到最后,葛老将军是烂醉如泥,扯着嗓门净说胡话。葛燕山一早就吃饱了,捏着瓷盘子底下的餐布百无聊赖的折折叠叠。只有魏氏夫妇两人兀自闷头大嚼着,没多少工夫,就将一桌子菜扫荡而光。方皎月吃得比较矜持,末了擦了擦嘴,斜着瞧了眼魏骏河,就见他仰脖灌着一杯红葡萄酒,豪饮不像,那是牛饮。
“喝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她忍不住开了口。
“我是渴了!”魏骏河放下酒杯,从喉咙口卡出一声满足长叹。
方皎月笑道:“渴了就喝水,酒是越喝越干的。”
魏骏河皱眉瞧了她一眼,觉得太太事还挺多,直截了当道:“水没味儿,要么喝茶,要么喝酒,不到迫不得已,我是不爱喝水的!”
他这话说得跟小孩子似的,倒是把方皎月给逗笑了:“毛病真多!”
葛燕山旁听半天,一直找不到说话的机会,这会子夫妇俩安静下来,他趁机清了清喉咙,立刻道:“大哥和嫂子感情不错呀。”
方皎月一听,觉得没什么可说的,理所当然的低头做娇羞状,倒是魏骏河抬头看他一眼,哧的笑了一声:“眼红了?以后你娶了媳妇儿也这样!”
葛燕山摇摇头,脸上看不出一脸轻浮气,严肃道:“大哥是匡我了,我看这大上海的姑娘,哪一个也及不上嫂子。”
话音一落,方皎月面皮上平平静静,然心里却是飘飘然了。魏骏河也不知怎么的,听了葛燕山的话还真瞧了太太一眼,就见方皎月半敛着下巴,睫毛一颤一颤,是个窃喜的模样。魏骏河心里酸不溜秋的,立刻很威严的说:“她不经夸,你别往她脸上贴金!”
葛燕山一摆手,严肃状瞬时烟消云散,眼睛一眨,他又变成了个学生:“大哥真是,我还不能夸夸嫂子了?哎,嫂子,听说你早年还在英国念过书,可是真的?”
方皎月犹疑的点了点头:“是。”
葛燕山依旧是满脸好奇:“那嫂子的英文应该很是流利吧?”
方皎月上辈子的英文成绩就很好,再加上方家小姐本身的词汇量,确实担得起流利二字。歪着头沉吟了两秒,她很谦虚的说:“不算坏。”
“哈哈!”葛燕山猛地起身,嗓子眼里突兀的蹦出两声大笑,拍着巴掌乐道:“这太好了,太好了!”
方皎月和魏骏河面面相觑,被他笑了个一头雾水,最后魏骏河不耐烦了,“你这瞎叫唤什么呢?”
“大哥,是这样,”葛燕山搬着椅子坐了过来,“来的时候我不是说了么,就我那话剧社,女主演突然病了,这回我们排的是英文版的王宝钏,主角得是盘靓条顺,还要会说英文,这太稀缺了,可真是愁坏了我……”说到这里,他揉了把脸,看着真是万分憔悴了,可再一抬眼睛,登时雪亮,“方才我就瞧咱家嫂子,嗬哟!真是怎么看怎么合适!大哥,不是我往嫂子脸上贴金,你这是家藏一宝啊!”
说罢他笑眯眯的看着魏骏河,等着对方回话,可魏骏河一个字也没说,就单只似笑非笑的瞧着他,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葛燕山平常都很聪明,就这会儿犯了傻,很是纳闷的问:“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魏骏河登时一拍桌子:“我说话?我说个屁话!话都让你说了!”
葛燕山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看着都懵了,眨巴了两下眼,他也有点来气:“大哥,你怎么还骂人?我不跟你说了,都什么时代了,有个太太还藏着掖着,得了得了,我直接问当事人——”说着连回嘴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就掉转过脸来面向方皎月:“嫂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王宝钏,大角儿!有没有兴趣?”
方皎月转了转眼睛:“什么时候演?在哪儿?”
葛燕山看她的反应,心里觉得这事能成,立刻答道:“就下礼拜五,在圣约翰大学!”
方皎月很愿意同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多相处,演戏她虽不擅长,但也不是没演过,想了想,她道:“那我就……试试?”
葛燕山很兴奋:“试,一定要试!”
两人就这么口头上签字画了押,面上都是喜滋滋的,回头一瞧,就见魏骏河黑着一张脸,先是看了看葛燕山,后又瞧了瞧方皎月,大手一挥,说道:“不许去!敢去打断你的腿!”
方皎月知道他只是说说,所以纯当没听见,然而葛燕山当即打了个哆嗦,随即很勇敢的开始回驳:“大哥,不是我说,你这可太过分了!”
魏骏河没觉得自己过分,然而悠而闲之的翘起一直腿,他倒要听听葛燕山怎么说。
魏骏河的沉默给了葛燕山勇气,就听他慷慨激昂的道:“大哥,说得难听一些,你这就是不尊重嫂子!这个年代,女人一样也有选择的权利,你不能什么都替她做主啊,这对嫂子太不公平!”
方皎月瞅了葛燕山一眼,是彻底的刮目相看了。而这厢魏骏河平静的听完,忽然牵起嘴角一笑,没算错的话,这已经是第三次有人跟他提权利和尊重了,头一次来自顾颜丹,第二次是太太,这回又是葛燕山,全是洋派,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些个幺蛾子——敢情老祖宗的话不管用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他妈是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