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骏河忽然觉得自己是被时代抛弃了,这感觉前所未有,然而转瞬即逝,沉吟了两秒,他问太太:“你也觉得他说的对?”
“也不算全对,”方皎月委婉的说道,其实平心而论,魏骏河除了一身丘八习气,其他大毛病却没有,可这丘八习气却是最要命的,说做就做,想干就干。方皎月顿了顿,又立即补道:“但也说得差不离了。”
魏骏河瞅她一眼,“哧”了一声说道:“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俩拿洋人那点子道理糊弄我,说来说去,就是想演戏!还要演漂亮了,是不是?”
葛燕山很狗腿子的一笑:“糊弄是不能够的,漂亮嘛,却是真的。”
魏骏河在这场拉锯战中已然是败了,然而依旧很威严的一瞪眼睛,“天天就知道扯淡,现在还把主意打到我太太身上了,燕山,你行啊?”
“哪里,还不是大哥给我面子!”葛燕山身心舒坦的长叹一声,“其实这于你也没什么坏处啊,嫂子要是演好了,那还不是给你挣面子,全上海都知道一个魏太太,管她先前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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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里,方皎月都忙于在圣约翰大学中排戏,魏骏河先前不让她演,如今既是点头了,自然要让太太演最好的。他支给了葛燕山一笔款子,让对方务必给方皎月采办一身像样的行头来,什么是好行头?看着必须得是个妙角儿才行。
衣服妥当了,跟王宝钏搭对手戏的薛平贵自然也难逃法眼,演薛平贵的是个毛头白脸的男学生,长得高大帅气,也算是校园中的风云人物。魏骏河见过这小子几面,没什么别的印象,就是觉得悬,哪都悬,最后一拍板,让葛燕山换了个老实巴交的男学生替代了,葛燕山是无所谓,反正主角是王宝钏,只要方皎月不走,换谁都可以。
临演的前一天,魏骏河被葛老将军叫去蒸了场桑拿,而那厢方皎月换了身玉色旗袍,坐着黄包车,再一次来到了上海十六铺码头——她要找陶碧树。
码头的人依旧是多,然而半大的脏孩子,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就是一个不动的点。方皎月朝那个点走过去,发现陶碧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上一次两人是在哪里分别的,他这次就还坐在哪里,仿佛从没走动过。方皎月登时一愣,然后慢慢朝前走去,伸出手,她迟疑的摸上了对方的脑袋。
陶碧树忽然就抬起了脸,做梦似的怔了几秒,蓦地大叫:“仙姑!”
然后他倏地就跳起来,抹了抹嘴,又蹭了蹭手,莫名的想把方皎月抱起来转两圈——仙姑终于回来找他了,他快乐至极,仿佛下一秒就会眩晕倒地,灰飞烟灭。
方皎月和陶碧树也就分别了两三天,可却瞧他好像比以前更瘦了,皱了皱眉,她问道:“怎么不好好吃饭呢?”
她记得自己上次给了陶碧树五块钱,五块,都可以供他好吃好喝过上一整个月了。
陶碧树挺不好意思的一笑,从兜里掏出叠得整齐的纸币,闷声说道:“这太多了,我不舍得花。”
方皎月被气笑了:“不舍得花,就不花了?饿坏了怎么办?”
陶碧树抿了抿嘴,他早已经饿得没有了知觉,话没说出来,肚子倒连着叫嚣了好几声。方皎月忍住笑,抬脚朝卖早食的一家铺面走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纸口袋,口袋里装着五只雪白的大包子,大包子里没有菜只有肉,透过绵软的面皮一层层的往外氤氲着香气。方皎月把口袋塞给陶碧树,说道:“吃吧!”
陶碧树咽了口唾沫,他太饿了,手伸进纸袋都是颤抖的,先是小小的咬了一口,他不敢张大嘴,怕口水流出来滴到包子上,恶心了他的仙姑。然而鲜肉的香气逐渐弥漫上来,淹没了陶碧树的理智,在慢慢吃了四五口以后,他忽然像失了控似的开始疯狂吞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连吃了四个包子,及至到了第五个,才又放慢了速度。
方皎月又去给他买了瓶荷兰汽水,陶碧树是尝不出味来的,什么都好,咕咚咕咚,狼吞虎咽,很快就将汽水喝完了。放下瓶子的那一瞬间,他肩膀一颤,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陶碧树忽然就感到了幸福,难得的饱腹感让他无欲无求,怔怔坐了一会,他忽然问道:“仙姑,你还会再来吗?”
方皎月没正面回答他,只是说:“碧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然后紧接着又问:“想不想重整家业,杀回江西?”
说完这话方皎月自己都怔了一下,毕竟同一个孩子宣扬复仇有理总是不大好的。然而陶碧树似乎只在一开始惊讶了片刻,脸上转而就平静下来,垂下眼帘,仿佛是在思考。方皎月静静看着他,并不打扰,翻了几天书,她心知自己在戏法上是没有天赋的,陶碧树是个好苗子,半途而废太可惜了,应该重点栽培。
至于那传说中的暗杀事业,方皎月身上一哆嗦,血液要倒流似的有些兴奋。她这辈子是不可能效仿花木兰征战沙场的,更不能尝到手刃鬼子的快感。然而若是能培养出一队出色的戏法师,专取那几颗要命的项上人头,也算是另一种成就了。
这当然也只是想想,方皎月不敢奢望太高,事情总要一步步来。正沉吟着,那边陶碧树忽然说:“仙姑,想我是自然想的,可我现在两手空空,就只能拿颗石头子骗人,就这样……我都没脸回江西!”
方皎月张口就接:“不怕,我有钱,我养你。”
然后她登时一阵脸热,感觉这话说得不对味,怎么听自己都像是包养小白脸的阔太太,遂又赶紧补道:“但你要给我种田耕地,每日用心钻研戏法,不然我就将你赶出去,这样的话,你可愿意?”
陶碧树一听,登时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