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眼中满是动容。她跟着婉儿多年,深知婉儿与青鸾之间的情谊,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份、超越了利益的真挚情感,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中,显得格外珍贵。
过了许久,两人才渐渐止住了泪水。婉儿擦干脸上的泪痕,强装笑颜:“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你就赶不上出发的时辰了。快收拾收拾,护送你的车马应该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青鸾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灵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留了一道缝隙让它呼吸,而后将食盒紧紧抱在怀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多年的宫殿,看了一眼庭院中的草木,心中满是不舍。这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回忆,有她的欢笑,也有她的泪水。
她转身,与婉儿并肩朝着宫门口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对着青鸾行礼,眼中满是敬重与羡慕。他们或许不知道青鸾这些年为宫中做了多少事,却也知晓新帝对她的恩典,知晓她即将归乡,获得自由。
宫门口,早已停放着二十乘马车,马车装饰简朴却十分坚固,护送的侍卫身着铠甲,手持兵器,神情严肃,显然是李旦精心挑选的精锐。李旦亲自站在宫门口,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目光温和地望着走来的两人。
“陛下。”青鸾与婉儿同时屈膝行礼。
李旦扶起青鸾,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玉簪、怀中的食盒,以及布包里露出的灵羽的灰羽上,眼中满是欣慰:“都准备好了?连灵羽也带着?”
“回陛下,都准备好了。”青鸾点头道,“灵羽陪了我三十余年,如今老了,我想带它一起归乡,好好照顾它。”
李旦笑着点头:“也好,万物有灵,这份情谊难得。”他看着青鸾朴素的行囊,心中感慨万千,“青鸾,朕欠你的,这辈子怕是难以还清。往后回到关中,若有任何需求,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家人有难,只管派人送信来,朕定当照拂,绝不推辞。”
“陛下言重了。”青鸾再次屈膝行礼,“臣所做一切,皆是心甘情愿,从未想过要陛下回报。愿陛下励精图治,亲贤臣,远小人,护大唐江山安稳,护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李旦看着她眼中的真挚与期盼,郑重地点了点头:“朕记住了。你放心,朕定会不负你所望,不负天下百姓所托。”
他转头对内侍道:“护送林姑娘启程吧,一路务必小心,确保林姑娘与这只信鸽都平安抵达关中林家。”
“遵旨!”内侍高声应道。
青鸾最后看了一眼李旦,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婉儿,眼中满是不舍。“陛下,婉儿姐,告辞了。”她踏上马车,转身撩开车帘,朝着两人挥了挥手。
婉儿看着她,泪水再次忍不住滑落,她用力挥了挥手:“青鸾,一路保重!记得给我写信!”
李旦也对着她挥了挥手,眼中满是祝福:“一路顺风!”
青鸾将布包放在身边,轻轻打开一条缝,灵羽探出头,朝着宫门口的方向望了望,而后又缩了回去,乖乖地待在她身边。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转动,朝着宫外驶去。青鸾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望着那座囚禁了她三十四年的皇宫,望着站在宫门口的李旦与婉儿,心中百感交集。朱红宫墙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她三十四年的深宫岁月,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马车驶出宫门,驶上洛阳的大街,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纷纷好奇地望着这支庞大的车队,议论纷纷。青鸾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心中满是欢喜与期待。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草木的清香,这是她三十四年未曾真切感受过的自由气息,清新而凛冽,吹散了深宫的压抑与沉闷。
身边的灵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自在,偶尔探出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眼神里少了几分深宫的局促,多了几分对前路的好奇。青鸾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像是在提醒她,这段相伴的岁月有多珍贵。而那只被她放飞的风锐,或许正在远方的山林间盘旋,与清风为伍,与流云作伴,开启了真正属于它的、无拘无束的人生——就像此刻的她一样。
青鸾的指尖抚过颈间的双鱼玉佩,玉佩温润依旧,上面的双鱼仿佛在水中游动,带着故土的灵气;发间的鸾鸟玉簪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是婉儿的情谊,是深宫岁月里最温暖的印记。她低头看了看随身的布包,里面有兄长的木剑,有婉儿的桂花糕,有灵羽的谷粒,还有她的牵挂与期盼。
马车一路朝着关中扶风郡的方向疾驰。车轮滚滚,碾过尘土,也碾过三十四年的漫长等待。沿途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洛阳的繁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的开阔与山林的静谧。路边的野草随风摇曳,枝头的雀鸟放声啼鸣,远处的田埂上,农夫牵着耕牛缓缓走过,孩童在田埂边追逐嬉戏,这一切都透着烟火气的安稳,是青鸾梦寐以求的模样。
她不再掀帘张望,而是闭上眼,将头轻轻靠在车壁上。脑海中浮现出家中的紫藤萝院,想起暮春时节满地的紫霞,想起父亲负手而立的身影,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兄长稚嫩的叮嘱。三十四年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却不再是从前的苦涩,而是带着甜意的期盼——她知道,家越来越近了。
几日后,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车夫的声音传来:“姑娘,前面就是扶风郡的地界了。”
青鸾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掀开车帘,一眼便望见了那座青砖黛瓦的林家宅院,院中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正是她魂牵梦萦的模样。
宅院门口,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父亲林玄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玄木拐杖拄在地上,指节泛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路口,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母亲苏氏鬓发如雪,被丫鬟扶着,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泪眼朦胧地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三十四年的盼念,全写在眼底。
兄长林青砚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斑白,身形宽厚沉稳,身边站着已成家立业的子侄——二十多岁的侄子身姿挺拔,一身布衣难掩英气,侄女更是温婉秀丽,挽着嫂子的胳膊;最惹眼的是侄媳妇怀里抱着的小孙孙,刚满周岁,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林家阖门老小二十余口,老老少少,全都守在门口,没人说话,连刚会走的小孙孙都安安静静的,全都翘首以盼,等着那个离家三十四年的姑娘归来。
青鸾推开车门,腿脚发软,几乎是扶着车辕一步步走下来。肩头的灵羽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她肩头,沙哑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宣告她的归来。
她站在原地,望着白发苍苍的父母,望着儿孙绕膝的兄长,望着一屋子的亲人,喉咙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喊不出,滚烫的泪水先决了堤。
母亲苏氏再也撑不住,挣开丫鬟的搀扶,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将青鸾紧紧搂在怀里,积攒了多年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鸾儿!我的鸾儿啊…… 娘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母亲的怀抱依旧温热,却瘦得硌人,青鸾抱着母亲单薄的身子,哭得浑身发抖,哽咽着喊:“娘——女儿不孝,让您和爹等了这么多年……”
父亲林玄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过来,这个一辈子钻研玄学、泰山崩于前而色变的老者,此刻老泪纵横,抬手颤巍巍地摸着青鸾的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回来就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
兄长林青砚走上前,红着眼眶,对着妹妹深深一揖,五十多岁的汉子,声音哽咽:“妹妹,大哥对不住你,让你在深宫苦了三十四年,全家都盼着你,天天盼,夜夜盼啊。”
二十多岁的侄子侄女连忙上前,恭敬地躬身喊:“姑姑!”
侄媳妇抱着小孙孙凑过来,小家伙不认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青鸾的衣襟,咿咿呀呀地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青鸾松开母亲,抹了把眼泪,一一打量着眼前的亲人。父亲的皱纹刻满了岁月,母亲的头发全白了,兄长从当年的稚童成了祖父,侄子侄女都已长大成人,连小孙孙都这般可爱。三十四年的分离,三十四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全化作滚烫的泪水,落在家人的肩头。
“爹,娘,大哥……”她一声声唤着,每一声都带着泣音,“我回来了,往后再也不走了,陪着你们,守着林家。”
“傻孩子,不说这话。”母亲捧着她的脸,细细摩挲着她眼角的细纹,心疼得直掉泪,“在宫里受了多少苦啊,瞧这鬓角都有白丝了…… 往后就在家歇着,娘天天给你做桂花糕,把亏了的吃食都补回来。”
嫂子笑着上前,递上温热的清水:“妹妹一路风尘,快进屋歇脚,家里的火盆一直烧着,饭菜都热在灶上,娘说了全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小孙孙抓着青鸾的衣襟不肯放,咯咯直笑,灵羽歪着头看着小家伙,非但不怕,还轻轻蹭了蹭小家伙的脸颊,像是在和小主人打招呼。
林玄看着女儿肩头的灵羽,满是释然:“回来了就好,往后这深宫的风雨,再也沾不到你了。咱们林家的院子,永远给你留着,紫藤萝年年都为你开。”
青鸾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搀着母亲,兄长在旁侧护着,侄子侄女簇拥着。一家人说说笑笑,一步步踏进林家宅院。
院中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落英铺地如紫霞,和她降生那日的模样,分毫不差。檐角的雀鸟叽叽喳喳,院外的田埂间,鸟兽静立,像是在迎接这位漂泊半生的故人归来。
没有高官厚禄,没有荣华富贵,只有父母的拥抱,兄长的疼惜,子侄的亲近,灶上温热的饭菜,满院的紫藤萝香,和一个迟来了三十四年的阖家团圆。
青鸾站在院中,被家人围在中间,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孙孙,肩头落着灵羽,指尖抚着双鱼玉佩,嘴角扬起一抹踏实又幸福的笑。
往后余生,她只做林家的青鸾,守着父母终老,伴着兄长度日,看着子侄辈成家立业,陪着灵羽晒太阳,在这故土之上,三餐四季,安稳度日。
这世间最好的归宿,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