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扶风郡,暖风裹着麦田的青气,漫过阡陌纵横的田野,拂过关中林家青砖黛瓦的宅院。院中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串串紫花垂落如瀑,风一吹,落英铺就满地紫霞,三十四年深宫铁锁,半生藏拙蛰伏,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谨小慎微、提心吊胆,在这故土的烟火气里,正一点点烟消云散。青鸾归家已近一月,从最初踏入家门时的哽咽相拥,到如今融入乡间晨昏的安稳日常,她终于彻底褪下了洛阳宫的华服枷锁,做回了最本真的林青鸾。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天际泛起鱼肚白,檐角的雀鸟还未放声啼鸣,青鸾便已缓缓起身。不同于深宫之中卯时必起、时刻留意宫规礼仪的惶恐,如今的她,无需听更鼓号令,无需看他人脸色,只需顺着本心,安享这迟来的自在。丫鬟早已候在门外,捧着一身素色衣裙入内——衣裙是母亲苏氏亲手纺线织布,嫂子连夜缝制的,月白底色,领口绣着两枝最简单的兰草纹样,针脚粗朴却满含暖意,是关中乡间女子最寻常的衣着。
青鸾亲手接过衣裙,挥手让丫鬟退下,缓缓褪下最后一身沾着宫廷气息的素色宫装。床榻旁,整整齐齐码着洛阳宫赏赐的财物: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一盒盒精巧华贵的珠钗玉佩,皆是李旦感念她的功劳,特意赏赐的宫中珍品,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百姓一家过活数年。青鸾蹲下身,将这些赏赐尽数铺开,细细挑选起来,没有半分贪恋。
她先挑出最柔软的云缎、绒布,还有亲肤透气的上等棉绸,这些料子触手温软,不似寻常绸缎那般硬挺,最适合年迈的父母和肌肤娇嫩的小侄孙。青鸾将这些细软一一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干净的棉布上,想着父亲穿着绒布衣物冬日不冷,母亲身着棉绸衣衫舒适透气,刚满两岁的小孙孙裹着云缎小衣软糯可爱,眼底便漾满温柔。余下的锦缎、绫罗,花色明艳雅致的,适合中年妇人的留给嫂子,纹样清新灵动的,分给正值妙龄的侄女和侄媳;金钗、玉镯、珍珠耳坠、缠花珠冠等首饰,她也尽数挑出,家中女眷每人都分到了合心意的饰物,件件都是宫中珍品,却被她分毫不留地送了出去。
母亲苏氏闻声走进卧房,见女儿将满室珍宝一一分配,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眶微红:“鸾儿,傻孩子,这些都是陛下赐你的恩典,是你拿半生安稳换回来的,该自己留着穿戴,怎好全部分给我们?娘有衣饰穿,不缺这些。”
青鸾反握住母亲粗糙却温暖的手,笑着摇头,语气平和又笃定:“娘,我如今在乡间度日,粗布麻衣就足够了,穿不惯这些华贵的绫罗珠翠。这些料子柔软贴身,您和爹年纪大了,身子骨禁不得硬布料磨人;小孙孙肌肤娇嫩,也就这些细软能护着他。嫂子操持家务辛苦,侄女待字闺中,也该有几件像样的首饰傍身。我什么都不缺,真的,只留这一样就够了。”
说罢,青鸾从梳妆镜前轻轻拾起那支并不起眼的鸾鸟玉簪。这支玉簪没有宫中赏赐的珠钗那般华贵剔透,却是上官婉儿亲手打磨雕刻。青鸾将玉簪缓缓插在松挽的发髻上,往后的日子,她会日日佩戴,须臾不离。
其余的珍宝赏赐,她尽数交给家人,樟木箱最终合上,里面只留下几件穿旧的宫装,当作三十四年深宫岁月的纪念,再无半分贪恋。换上粗布衣裙的刹那,棉布的柔软贴合肌肤,没有绫罗的华贵冰冷,没有宫规规制的束缚,轻软得像田间飘游的云,像枝头拂过的风。
她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头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布衣素裙的自己,眉眼舒展温润,眼底没了深宫的警惕与疲惫,只剩岁月沉淀后的安然澄澈。她抬手抚过双鱼玉佩,玉佩依旧温润通透,这一次,再无需借着它隐匿异能气息,无需怕一语一行招来杀身之祸,只是家人牵挂的念想,安安稳稳贴在心口,暖得踏实。
“终于…… 不用藏了。”青鸾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句,声音轻柔,却藏着半生释然。
七岁入宫,父亲一句“利藏于拙,方得久安”,她记了三十四年。三十四年里,她压着与生俱来的通兽异能,藏着能与鸟兽对话的天赋,哪怕在御苑见猎犬伤人、在深宫遇鼠患成灾,也只能拼尽全力掩饰,生怕半分显露便招来灭门之祸。那些深夜里,对着檐角雀鸟不敢出声的悸动,对着受伤小兽不敢施救的愧疚,对着灵羽只能低语的小心翼翼,如今,终于可以尽数抛开。
清晨的庭院,薄雾未散,紫藤萝的淡香萦绕鼻尖。青鸾缓步走出卧房,刚站定,一道灰影便扑棱着翅膀飞来,稳稳落在她的左肩——是灵羽。如今的它,羽翼虽泛着枯槁的白,飞行也略显迟缓,却能在庭院里自在翱翔,饿了便啄食青鸾亲手拌的谷粒,倦了便栖在紫藤萝架上,成了林家宅院最安稳的住户。
“灵羽,今日风暖,咱们去院角看看。”青鸾抬手,轻轻抚摸灵羽粗糙的羽毛,声音平和温柔,不再刻意压低,不再怕被旁人听见。
灵羽歪着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院角的草丛里,几只麻雀早已等候在此,见青鸾走来,纷纷蹦跳着上前,叽叽喳喳地啼鸣,没有半分畏惧。换作从前,青鸾只会装作视而不见,快步走过,可今日,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麻雀柔软的绒毛,坦然开口:“可是昨夜又有野猫来惊扰你们的巢了?”麻雀们齐声说:“青鸾姐姐,昨夜一只野猫蹿进庭院,撞翻了我们筑在紫藤架下的巢,两枚鸟蛋都摔碎了!”青鸾心头一软,轻声安抚:“莫怕,今日我便给你们筑一个更安稳的巢,挂在高高的枝桠上,野猫再也碰不到。”麻雀们欢快地扑腾翅膀:“多谢青鸾姐姐!姐姐真好!”
这一幕,恰好被晨起打理庭院的父亲林玄看在眼里。老人拄着玄木拐杖,站在廊下,浑浊的老眼望着女儿与飞鸟相伴的模样,想起咸亨三年送女入宫时的揪心,想起当年反复叮嘱女儿藏好异能的惶恐,此刻终于化作一声释然的长叹。他缓步走上前,声音温和:“鸾儿,当年爹怕你因异能招祸,逼你藏了半生,如今看来,是爹多虑了。这不是祸,是天赐的善缘。”
青鸾抬头,望着父亲满头白发,眼眶微热,起身扶住他的胳膊:“爹,女儿都懂。当年若不是您的叮嘱,女儿怕是早已活不到今日。如今归家,无拘无束,能做回自己,全靠爹当年的教导。”
林玄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再不多言,只静静看着女儿与鸟兽相伴的模样,满是宽慰。
当日午后,青鸾便寻来干草、树枝、藤条,在庭院最高的槐树枝桠上,给麻雀们筑了三个结实的鸟巢,巢里铺着柔软的绒毛,风吹不着,雨淋不到,野猫更是无从攀爬。麻雀们围着新巢欢快地啼鸣,一只只蹦进巢里,叽叽喳喳地诉说着欢喜。灵羽也落在新巢旁,与麻雀们和睦相处。
自那以后,青鸾的日子,便与庭院内外的鸟兽紧紧连在了一起。她不再需要谨言慎行,不再需要担心被人猜忌陷害,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走到庭院,与鸟兽们畅快交谈,也将自己的欢喜说与它们听。发髻上的鸾鸟玉簪随风轻晃,那是婉儿的心意,陪着她看遍田园风光,守着阖家安稳。
春日干旱,田间的小水洼渐渐干涸,院外田埂里的野兔群找不到水源,一只只蔫蔫的,趴在草丛里低声呜咽。青鸾蹲在田埂边,轻声问:“你们可是找不到水源了?”野兔群呜咽着说:“田埂的水洼干了,我们渴得难受,跑了好久都找不到水。”青鸾柔声应道:“我知道村外三里处有一处山泉,水流清冽,从未干涸,我带你们去。”
她起身走在前方,野兔群乖乖跟在身后,长长的一队,穿过麦田,绕过小溪,一路走到山泉边。清冽的泉水汩汩流淌,野兔们欢呼着凑上前饮水。“多谢青鸾姐姐,泉水好甜!” 野兔们边喝边说。青鸾站在一旁,看着它们欢快的模样,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为了让野兔们日后饮水方便,她又找来工具,在野兔巢穴附近挖了一个小小的水槽,每日让侄子从山泉挑水注满。野兔们感激地说:“姐姐太贴心了,以后再也不用为喝水发愁了!”
没过几日,邻家农户家的鸡接连被偷,农户坐在田埂上唉声叹气,说是黄鼠狼夜夜来偷鸡,眼看要下蛋的母鸡少了三只,一家人急得团团转。青鸾路过时,田间的松鼠匆匆跑来禀报:“青鸾姐姐,山林边缘的石洞里,藏着一只偷鸡的黄鼠狼,还囤了好多鸡毛!”青鸾来到石洞旁,对着洞内轻声开口:“村落里的家禽是农户养家糊口的依靠,你若再偷食,农户定会设下陷阱,你也难保安危。山林里野鼠成群,田间野兔丰足,那才是你的归宿,往后莫要再踏入村落。”黄鼠狼在洞内低声说:“我只是饿极了,找不到食物,才会偷鸡,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来了。”话音刚落,洞内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黄鼠狼转身窜进了山林深处。此后,邻家再也没丢过鸡,农户特意送来一筐鸡蛋感谢青鸾,青鸾笑着收下,分给了庭院里的鸟兽。
村东头的养蜂人老张,最近愁眉不展。他家的蜜蜂整日焦躁不安,在蜂箱外嗡嗡乱撞,迟迟不肯出去采蜜,眼看花期将过,若是再采不到蜜,一年的生计便没了着落。青鸾路过蜂箱,轻声问:“你们为何这般焦躁,不肯出去采蜜?”蜜蜂们嗡嗡地说:“附近的菜花、桃花都谢了,找不到蜜源,我们急得不行。”青鸾立刻安抚:“莫急,村西十里外的槐树林正值盛花期,槐蜜最是香甜,你们跟着去,定会满载而归。”蜜蜂们欢呼着:“多谢姐姐指路,我们这就去!”
老张半信半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蜂箱搬到了槐树林。不过三日,蜜蜂便拖着满载的蜜囊归来,蜂箱里的蜂蜜日渐丰盈。老张大喜过望,特意送来一罐最香甜的槐花蜜,青鸾收下后,每日调水饮用,也分给庭院里的小鸟、松鼠。“这蜜好甜,谢谢姐姐!”小鸟们啄着花蜜,欢快地说。
初夏时节,蚊虫渐多,庭院里的小狗被蚊虫叮咬得坐立不安,围着青鸾的脚边打转。青鸾蹲下身,摸着小狗的头:“是不是被蚊虫叮咬得难受?”小狗耷拉着耳朵,低声呜咽:“身上又痒又疼,睡不着觉。”青鸾柔声说:“我去拿艾草来,点燃了就能驱散蚊虫,你很快就不难受了。”她找来家中的艾草,点燃后挂在廊下,艾草的清香驱散蚊虫,小狗终于安稳下来,趴在青鸾脚边,轻轻摇着尾巴:“姐姐真好,不痒了,舒服多了。”
没过多久,山林里的小狐狸,前腿被猎人的兽夹划伤,一瘸一拐地跑到林家宅院门口,哀哀地呜咽。青鸾听见动静,立刻出门查看,小心翼翼地掰开兽夹,轻声问:“疼不疼?别怕,我给你包扎伤口。”小狐狸哀哀地说:“腿好疼,我走不动了,谢谢你救我。”青鸾用父亲祖传的金疮药为小狐狸包扎伤口,每日喂它米粥、野果。小狐狸痊愈后,不仅不再怕人,还时常叼来山林里的野果、蘑菇,放在林家宅院门口:“姐姐,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谢谢你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