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许久未见的风锐,也循着气息归来了。
这日午后,青鸾正在紫藤萝架下读书,天际忽然掠过一道矫健的黑影,稳稳落在庭院的老槐树上,羽翼乌黑发亮,眼神锐利如昔——正是风锐。
青鸾放下书卷,仰头对着槐树轻声道:“风锐,你来了。山林里可好?”风锐清越啼鸣:“青鸾,山林里有猎人设陷阱,好多小兽被夹住,死伤无数。”青鸾心头一紧,立刻起身:“你别急,我这就带人去拆除陷阱,护着它们平安。”她召集庭院里的鸟兽,让麻雀、松鼠四处探查:“你们快去找找猎人设的陷阱,回来告诉我位置!”“遵命,姐姐!”麻雀、松鼠齐声应道,四散飞去。
不过半个时辰,鸟兽们便传回了消息,青鸾带着侄子、侄孙,拿着工具,将山林里的陷阱一一拆除,还在陷阱旁插上木牌,警示猎人莫要再伤生灵。此后,风锐每日清晨从山林飞来,落在老槐树上,守护着林家宅院周边的鸟兽:“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若是有心怀恶意之人靠近,风锐便发出一声厉鸣,将其驱赶。从此,风锐成了林家宅院的“守护者”,灵羽是庭院的“陪伴者”,麻雀、野兔、松鼠、狐狸,皆是青鸾的“小伙伴”,一院生灵,和睦相处,岁月静好。
家人看着青鸾每日与鸟兽相伴,用异能救助生灵、帮助邻里,眼底满是欣慰与欢喜。母亲穿着青鸾给她的棉绸做的衣衫,舒适又轻便,逢人便夸女儿孝顺;父亲的绒布夹衣做好后,整日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小侄孙裹着云缎小衣,软糯可爱;嫂子和侄女戴着青鸾分的首饰,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对这位归家的小姑愈发敬重。
每日晨起,母亲都会帮青鸾准备好喂鸟兽的谷粒、野果,笑着说:“我的鸾儿,从小就心善,如今终于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做想做的事了。”
兄长林青砚已每日处理完家中琐事,便会坐在廊下,陪着青鸾闲谈。青鸾会缓缓诉说三十四年的深宫岁月,从七岁入宫时的惶恐不安,到武后临朝时的步步惊心,从御苑惊变时冒险显露异能,到藏书阁与婉儿相依为命,从暗中守护李旦化解危机,到功成身退恳请归乡。她说得平静,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是将半生风雨轻轻道来,发髻上的鸾鸟玉簪,每每提及婉儿,便会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这份跨越千里的情谊。
可林青砚听着,看着妹妹眼底淡淡的释然,却每每红了眼眶,攥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妹妹,是大哥没用,当年没能护住你,让你一个人在那吃人的深宫里,熬了三十四年。你藏着异能,忍着委屈,步步惊心,大哥一想起来,就心疼得厉害。”
青鸾总是笑着摇头,拍着兄长的手背安抚:“大哥,都过去了。如今我回来了,守着爹娘,伴着你们,看着侄孙儿长大,每日与鸟兽相伴,读读书,练练字,这便是世间最好的日子。那些过往,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了。我只留着婉儿给我雕的玉簪,念着她的情谊,便足够了。”
闲暇之时,青鸾便重拾家学,潜心研习玄学。父亲林玄将林家祖传的星象图、玄学典籍尽数取出,一字一句教她解读。从前在深宫,她研习玄学只为避险藏拙,为了洞察先机化解危机,如今,她只为追寻本心,感悟天地自然。父女二人坐在庭院里,观星象,勘风水,谈阴阳,论五行,青鸾的天赋本就卓绝,如今无需藏拙,学识日渐精进,林玄看着女儿的长进,老怀大慰,直言林家玄学终于有了传承。
午后暖阳正好,青鸾便坐在紫藤萝架下练字。兄长特意让人寻来关中青石砚,研好徽墨,铺好麻纸。从前在深宫,她写字必须规规矩矩,遵循宫廷法度,藏起锋芒,生怕字迹惹来猜忌;如今,她提笔落墨,笔锋随性舒展,写的是田园诗,画的是鸟兽图,一笔一划,皆是心意。小侄孙趴在桌旁,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青鸾写字,时不时拿起小毛笔,在纸上乱涂乱画,青鸾便耐心教他握笔、写字,一老一小,其乐融融。
傍晚时分,青鸾会漫步在乡间小道上。田埂间麦浪青青,农夫牵着耕牛缓缓走过,溪边浣纱的村妇说笑打闹,孩童光着脚丫追着蜻蜓跑,风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没有宫廷的尔虞我诈,没有权力的血雨腥风,只有无边的宁静与美好。她听着田间鸟兽的低语,听着村邻的闲谈,发髻上的鸾鸟玉簪伴着晚风轻晃,那些曾经在深宫之中辗转反侧的恐惧、疲惫、迷茫,那些深夜里的孤独与不安,都在这田园的烟火气里,一点点消散,一点点治愈。
千里之外的洛阳宫,牵挂从未因距离而消减。每月中旬,都会有朝廷的信使快马赶来扶风林家,送来上官婉儿与李旦的书信,一来一往,从未间断。
婉儿的书信,总是写在淡紫色的信笺上,字迹温婉秀丽,字里行间,皆是姐妹间的思念与牵挂。信中说,她时常摸着雕刻玉簪剩下的玉料,想起两人在深宫相依为命的日子,不知青鸾是否日日佩戴那支鸾鸟簪;说洛阳宫的牡丹开了,想起当年两人在藏书阁窗前,一同看御苑牡丹的日子,那时风雨飘摇,两人相互扶持,如今想来,依旧暖心;说她依旧留在藏书阁打理典籍、草拟诏敕,深得陛下信任,宫中安稳,却总念着青鸾在身边的时光,少了她相伴,连读书都觉得无趣;说怕青鸾在乡间缺了点心,特意让人捎了御膳房的桂花糕,让她务必收下。
青鸾每次读罢婉儿的书信,眼眶都微微发热,立刻提笔回信。她用乡间的麻纸,写着关中的烟火日常,说自己日日戴着那支鸾鸟玉簪,寸步不离,看见簪子,便像看见婉儿在身边;说林家的紫藤萝开得漫天紫霞,灵羽在庭院里安度晚年,风锐时常归来守护,自己每日与鸟兽相伴,救助小兽,帮助邻里,日子安稳又欢喜;她一遍遍叮嘱婉儿,深宫险恶,人心难测,凡事三思而行,莫要逞强,莫要卷入朝堂纷争,好好守护自己,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她盛情邀请婉儿,若是日后有机会脱身,一定要来扶风小住,看看乡间的田园风光,听听林间的鸟鸣,尝尝关中的特色点心,两人再像年少时那样,朝夕相伴。
李旦的书信,则是明黄色的御笺,字迹沉稳庄重,带着帝王的不易与感念。信中说,如今他亲理朝政,整顿朝纲,安抚世家,体恤百姓,虽有艰难,却也步步安稳;一遍遍感念青鸾三十四年的暗中守护,说若没有她舍身相助、化解危机,便没有今日的李唐复位,这份恩情,他永生难忘;说已下旨令扶风郡守多加关照林家,免去林家一切赋税,若是青鸾有任何需求,无论是金银绸缎,还是良田宅邸,随时派人告知朝廷,他定会一一满足;叮嘱她安享余生,不必再挂念宫中之事,好好在故土休养,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青鸾回信时,语气恭敬却真切。她婉拒了李旦所有的额外赏赐,说林家衣食无忧,田园安稳,宫中赏赐的绸缎首饰,早已分给父母家人;只愿陛下勤于朝政,体恤百姓疾苦,守护好李唐江山,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对她最好的报答;说自己在乡间一切安好,每日与家人相伴,与鸟兽为友,研习玄学,读书练字,心满意足;感谢陛下的成全,让她得以功成身退,归乡归隐,这份恩典,她与林家永世不忘。
信使往来,书信不断,洛阳与扶风,千里相隔,却隔不断三人三十四年的深厚情谊。没有宫廷的尊卑隔阂,没有距离的疏离冷淡,只有彼此的牵挂、惦念与祝福,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三人紧紧连在一起。
日暮时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将林家宅院的紫藤萝映得愈发艳丽。青鸾抱着两岁的小侄孙,坐在紫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发髻上的鸾鸟玉簪映着霞光,温柔动人。灵羽温顺地落在她的肩头,轻轻啄着她的发丝;院角的麻雀、松鼠围在脚边,安静地趴着;老槐树上,风锐敛翅栖息,目光温和;父母坐在廊下闲谈,兄长与子侄说着家常,嫂子在厨房忙碌,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漫满庭院。
小侄孙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青鸾发髻上的玉簪,咯咯直笑,灵羽也不恼,轻轻蹭着他的小手。青鸾低头,看着怀里天真烂漫的侄孙,看着身边和睦安稳的家人,看着环绕身旁的生灵,嘴角扬起一抹恬淡又幸福的笑。
三十四年深宫蛰伏,半生藏拙自保,一路风雨兼程,一路提心吊胆。她曾以为,自己会困在那朱红宫墙之内,耗尽一生,直到青丝变白发,不得自由;曾以为,与生俱来的异能,会成为一辈子的枷锁,永远不敢显露,永远只能隐忍;曾以为,那些宫中珍宝,是半生的枷锁,唯有散尽,方能心安。
可如今,鸾归林府,尘嚣尽散。
她褪去华服,身着布衣,守着家人,安享田园;她不再隐藏异能,坦然与鸟兽对话,用天赋救助生灵,守护自然;她不用藏,不用忍,不用怕,不用再卷入任何纷争,不用再担心被人猜忌陷害。
风轻轻吹过,紫藤萝花簌簌落下,落在青鸾的发间,落在小侄孙的衣襟上,落在环绕的生灵身上,香满庭院,暖入心扉。
青鸾抬眼,望着天边的晚霞,望着眼前的人间烟火,指尖轻轻抚过发髻上的鸾鸟玉簪,心底一片澄澈安稳。
半生风雨,终得归处;尘嚣散尽,岁岁平安。